金沙澳门总站官网-金沙总站网址

科普阅读

当前位置: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 科普阅读 > 专栏诗人

专栏诗人

来源:http://www.njhfs.com 作者: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时间:2019-09-29 23:14

  一
  我读高三那年,我们斜坡村发生了两起轰动性“桃花”事件:一件是我那32岁的刚离婚不到两个月的兄长“黄狗”跑去贵州娶回了一个还不到16岁的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做媳妇;另一件是我那素有“谎话佬”之称的连小学都未毕业的堂兄“歪哥”,把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引回了家。
  我亲兄长那件事之所以影响大,除了那女孩是个稚气未脱的未成年小姑娘之外,还因我兄长本身就是乡政府计生办的工作人员。而堂兄歪哥这事之所以影响大,不仅因为对方是个漂亮的在校女大学生,还因为堂兄歪哥当时的婚姻状态是“已婚”。
  说到这里,大伙应该明白了:那位漂亮的女大学生,也即我后来的夏嫂,是被“骗”到我们斜坡村的。
  
  二
  那时我们斜坡村还没有通公路。
  歪哥领着夏嫂沿着蜿蜒的崎岖小道从山外走来,一路说说笑笑,一下子吸引了所有斜坡村民的目光。到了村口,歪哥向围观的村民一番夸张的作揖问好之后,拉着夏嫂的手径直走进了我家堂屋。
  “这是我叔,这是我婶……”歪哥指着我家人向夏嫂一一介绍,同时还暗暗朝我家人使眼色。
  “我八岁丧父,从小就是我叔一家把我养大。我叔家就是我家……”歪哥接下来对着夏嫂说的这番话,把我们全家人说得如堕五里雾中,皆面面相觑。
  还是我那做过村妇女主任的母亲反应快,在短暂的迷惑之后,终于明白了是啥回事,于是赶紧热情地招呼夏嫂,说什么妹子你走辛苦了,我们贫寒家庭,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请不要见怪之类的客套话。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远远地站在墙角边,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在上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歪哥也太能编假话了。他老爸不是去年才刚去世吗?怎么就变成了八岁丧父?二十米之外那栋全村最破烂的老木屋不是还住着他那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和他那正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吗?怎么我家一下子就变成他的家了?他不是还没离婚吗?怎么就如此明目张胆把这么一个漂亮的陌生姑娘领了回来?
  正当我还在纳闷之时,歪哥笑嘻嘻朝我走了过来,在同我简短寒暄之后,趁夏嫂不注意,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叮嘱我:“蒲扇老弟,你快去跟你未来的嫂子聊几句,人家是大学生呢!”见我一脸的难堪,歪哥拍了拍我的肩,压低嗓子说:“老弟,算你帮哥一个忙吧!我得回我家去打个招呼,你想办法帮我把她‘拖’住几分钟。”
  歪哥一说完,马上冲夏嫂喊:“夏迪,你过来,跟我堂弟蒲扇认识一下。我堂弟也是读书人,还在读高二,不仅是学霸,还是有名的校园诗人呢!”
  夏嫂走过来,微笑着同我友好地打招呼。我赶紧连声向她问好。夏嫂主动问起了我的学习。为了拖延时间,我只得硬着头皮同夏嫂闲聊起来。直到她突然压低嗓子问我歪哥为何这么大年纪都还没有结婚时,我才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话题扯得太宽。
  “这个问题,你怎么不亲口问他呢?”我把问题踢回给了她。
  夏嫂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朝我优雅地笑了笑。我敏感地从她悠长的目光里读出了几丝落寞。
  接下来的场面真是“亮瞎”了人们的眼睛。歪哥那九岁的小儿子柱柱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叫歪哥为“舅舅”,而歪哥的母亲也成了他所谓的“伯母”。
  
  三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事情后来还是“露了馅”。三个月后,歪哥再次带着夏嫂来到我们斜坡村时,也许是思父心切,曾当着夏嫂叫歪哥为“舅舅”的柱柱显然早忘了老爸当初的叮嘱,远远看到歪哥,就兴高采烈地叫“爸爸、爸爸”。
  当初的场面尴尬到何种程度,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在我读高三那年,当挺着大肚子的夏嫂嫁进我们村子时,几乎整个斜坡村的人都在暗暗替她顿足叹息。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连书都不读了,跑那么远嫁给歪哥这个无赖,会有好日子过吗?
  人们的担心并非多余。歪哥与前一任结婚十年,几乎没有尽过半点丈夫的责任。两个孩子出生后,歪哥就把他们丢给了孩子妈妈,而他自己则常年一副港商打扮,游走江湖,招摇行骗。直到一个月前,为了实现与夏嫂结婚的愿望,歪哥才连哄带骗,把前任妻子从娘家接了过来过了几天“恩爱”的日子,然后一起去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
  歪哥只陪夏嫂度了几天蜜月,就以外出跑生意为由,继续自己的“游荡”生活,而夏嫂,则被留在了我们斜坡村独守空房,延续歪哥前一任妻子的凄惨和悲凉。
  
  四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和夏嫂之间竟然闹起了绯闻,而且似乎千真万确,还惊动了歪哥以及我的母亲。
  事情的起因是夏嫂高调地送了一对她亲手做的鞋垫给我。
  那大约是夏嫂嫁进我们村子的第四个月,高考败北的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斜坡村。在相当长的日子里,为了宣泄对自己的不满,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期间,夏嫂有意无意来找过我几次,无外乎就是向我借笔墨纸张写信回贵州老家。每一次,我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夏嫂似乎并不在意。
  “蒲扇,看你整天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嫂子很难受。嫂子那么远嫁到你们斜坡村,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原本指望能与你这个读书人聊聊天,谈谈心,哪知你总是拒人千里之外。难道在你眼里,嫂子就那么不屑一顾吗?”有一次,夏嫂在从窗口把钢笔递还给我,问我能不能开房门让她进去坐一坐。被我婉拒之后,就连珠般说出上面这段甚为感伤的话。
  在稍稍犹豫之后,我打开了房门。夏嫂一脸惊喜,漂亮的脸蛋上闪着亮光。在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之后,说,蒲扇,谢谢你信任嫂子。
  那天,我和夏嫂交谈得并不多,大多时候,我都只是一个聆听者。刚刚流产不久的她身体还很虚弱,在与她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加深了对她的了解,更加重了对她的同情。
  也许是出于对我的感激,夏嫂主动提出要送我一份礼物。而且事后,她还把要送礼物给我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母亲。
  据后来我母亲说,当初夏嫂是这么跟我母亲说的:“婶婶,我打算送一双鞋垫给蒲扇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希望大家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我的老天!夏嫂此举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经她这么一说,我那原本就多疑的老母亲要是没有什么想法才怪呢!最最关键的是,在夏嫂后来送给我的那双她亲手缝制的鞋垫正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
  
  五
  在夏嫂送我鞋垫的第二周,歪哥就从外地回到了斜坡村。自然,歪哥很快就听闻了夏嫂喜欢找我搭讪并送我鞋垫的事。
  歪哥为此还找到我,似笑非笑地问我平时都跟夏嫂聊了些什么。歪哥那臭脾气“世人皆知”,我以为他是对我“兴师问罪”,因此吓得语无伦次,浑身直打啰嗦。一个劲说,歪哥,对不起,对不起!
  没想到歪哥拍拍我的肩膀,说,蒲扇,你紧张什么?你把歪哥想成什么人了?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就跟你嫂子聊了几句话吗?歪哥哪会那么小气呢!
  末了,歪哥凑近我耳根,用神秘的口吻问我想不想找个女朋友?
  我不知道歪哥“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本能地摇了摇头。
  “蒲扇老弟,如果我帮你介绍一个像你家夏嫂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乐不乐意?”歪哥一脸坏笑。
  我呆如木鸡,直愣愣地看着歪哥,猜不透他的心思。
  
  六
  歪哥当天就又出远门了。
  歪哥前脚刚走,夏嫂就气冲冲找上我家门来。
  见夏嫂一脸怒容,我虽不知何故,可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我无话找话,说:“夏嫂,是不是歪哥欺负你了?”
  “蒲扇,我问你,你究竟跟你歪哥说了什么?”夏嫂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责问我。
  “没有说什么呀!”我摊摊手,一脸无辜。
  “没有说什么?”夏嫂往前了一步,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
  被夏嫂盯得不好意思,我只得如实回答:“歪哥曾问过我想不想找个女朋友。”
  “那你是不是告诉他说你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夏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显然,说这话时她心情波动很大。
  我无语了。到了这时,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悻悻地说:“夏嫂,我确实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但我真的没有跟歪哥说过这样的话。”
  夏嫂一脸的忧郁。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在几声苦笑之后,无力地把落寞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群山。
  我预感有什么不祥的事会发生。
  
  七
  几天之后,歪哥从外面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长相酷似夏嫂,但比夏嫂更年轻更漂亮的可爱姑娘。
  那个姑娘叫歪哥为“姐夫”。不用说,那个姑娘就是夏嫂的亲妹妹。
  当晚,歪哥带着夏嫂及其妹妹到我家来串门。说是夏嫂的妹妹有意于我。
  尽管心生疑惑,但见夏嫂妹妹那般漂亮乖顺,我母亲自然甚是欢喜。
  只是,作为当事人的我,总隐隐从歪哥那夸张的言谈举止中窥探出了某些不妥。
  那晚,歪哥夏嫂等人离去之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满是惶恐和不安,一直难以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咚咚”地敲响了我的房门。来不及细想,我翻身下床,箭步打开房门,这才发现门前站着的是夏嫂。
  “蒲扇,你歪哥不是人。他当着我的面强奸了我妹妹,还扬言说要害死我们……”夏嫂扶着门框在抽泣。
  一切都太突然,我愣着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我做了一回懦夫。
  我不敢去帮夏嫂,准确点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帮夏嫂。
  直到下半夜,夏嫂再披头散发地来敲响了我母亲的房门,我才跟在母亲等人身后充当了一名“看客”。
  
  八
  第二天,天还不亮,歪哥就带着夏嫂的妹妹走了。
  而可怜的夏嫂,在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了几天之后,也在某一天凌晨悄悄离开了我们斜坡村。
  夏嫂虽然离开了斜坡村,但有关她送我鞋垫的事却还在不断发酵。一些好事的村民在背地里造谣生事,硬是胡编出我和夏嫂的诸多“桃色新闻”,甚至把歪哥与夏嫂的矛盾根源牵强附会地强加在我的头上。
  最令我难堪的是,半个多月以后,歪哥回到村子找我“算账”——要我赔偿因夏嫂的出走所造成的“损失”。一下子,我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我真的与夏嫂有不正当的关系。连我母亲都一个劲埋怨我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当初怎么要去搭理夏嫂那样的贱女人?
  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事情最终以我家赔了歪哥伍佰元钱才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夏嫂便成了我家最忌讳提及的名字。
  
  九
  命运总是有太多的巧合。
  我没有想到时隔27年之后,能够再次见到夏嫂。
  那天,我和几个文友应邀到粤东某山区采风。后来在大山里的一家“农家乐”喝酒叙旧。其间,不远处菜地里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突然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看我盯着菜地里的那妇人的身影发愣,作陪的一当地人就开我的玩笑,说蒲作家真好眼力,一眼就看中了我们的“村花”!
  一听到“村花”两个字,在座的男人都顿然来了兴趣,就缠着那当地人把有关“村花”的话题继续讲下去。
  “我说得一点都不夸张,如果时光倒流二十年,那个姓夏的女人真的美艳动人,人见人爱!你看她现在四十多岁了,都还有那样的风韵……”那当地人两眼放光,用手指着那妇人的身影对我们侃侃而谈。
  “你说什么?她姓夏?”我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一脸的惊讶。很显然,我的脑海蹦出了两个字:夏嫂。
  “是呀,她姓夏!你难道认识她?”这下轮到那当地人惊讶了。
  我放下碗筷,在众目睽睽之下,箭步走向那位正半蹲着在菜地里劳作的中年妇人。
  “你……”见有人走来,那中年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农活,站直了身子,一脸的惊异。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有些尴尬。面前的妇人显然不是我所熟悉的夏嫂。
  听我这么一说,那妇人冲我莞尔一笑。但就是她这随意一笑,让我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夏嫂的妹妹。
  “你老家是不是在贵州?”我的心跳在加速。
  “你是谁?你怎么问起这事?”那妇人似乎警觉起来,一脸的戒备和不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个亲姐姐叫夏迪?”我紧盯着她那张黝黑而俊俏的脸,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我……我……”那妇人警惕地回头四顾了一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尽管她没有直接回答我,但我坚信自己的判断:她就是夏嫂的妹妹夏丹。
  直到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妇人——也即夏嫂的妹妹夏丹才在悠然长叹之余告诉我,其实她姐姐——夏嫂这么多年也一直生活在不远处的隔壁村里。
  “那还不快点带我去看看她?”我催促夏丹。
  “你最好别去看她了吧!不然你会失望的。”夏丹一脸的沉重。
  她怎么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疯了,而且还是个瘸子!”说道这里,夏丹接着便是一阵悠长的叹息。
  
  十
  我最终还是见到了夏嫂。
  因为有当地人作陪,我和几个文友找到了夏嫂那个所谓的“家”——离村子不远的一间破旧的铁皮棚。
  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同行的几人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我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在屋子昏暗的角落里,蜷曲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
  “夏嫂!”我百感交集,冲那疯女人喊。
  那疯女人警觉地缩了缩身子,一脸惊恐地朝我这边张望,似乎嘴里还念念有词。
  “夏嫂,我是斜坡村的蒲扇。二十多年前,你还曾送过一双鞋垫给我呢……”我加大了音量,不停地讲叙着有关她有关我有关斜坡村的旧事。
  但除了换来一阵傻笑,我的努力并没有能够换起夏嫂的任何有关斜坡村的记忆。
  
  十一
  我们一行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夏嫂的小屋。
  很显然,夏嫂姐妹都是二十多年前先后被拐骗“卖”到这个穷山窝的。至于这一切是不是歪哥所为,我们不得而知。我只听当地人说,夏嫂当年被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汉,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她接连替那个老男人生下了四个女儿。在她的第四个女儿出生不久,她家的那个老男人就生病死了。不久,她改嫁给那个老男人的哑巴弟弟。据说,夏嫂的腿就是被她那个第二任哑巴丈夫打瘸的。十年前,夏嫂的那个哑巴丈夫也死了。为了拉扯几个女人长大,夏嫂不得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村里那些不正经的男人见有机可乘,便总想着法子占夏嫂的便宜。时间一久,夏嫂便落下了一个“破鞋”的骂名。等几个女儿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都对夏嫂避而远之。特别是等她们都出嫁之后,更是对夏嫂不闻不问。就这样,夏嫂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变成了目前这种惨状。
  就在夏嫂的小屋即将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衣衫褴褛的夏嫂不知什么时候蹲坐在了小屋的门槛上,还似乎朝我们这边呼喊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虽然隔的距离很远,但我们都听清楚了夏嫂的呼喊:“蒲…扇…我……我……再送你一双鞋垫……”尔后便是一阵癫狂的傻笑。
  这声音传到我的耳里,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2017年10月14日下午4点   

  一
  最近我有点烦。
  工作不如意不说,与妻子的离婚拉锯战越演越烈。无法排遣内心的烦愁与苦闷,我只好每天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醉醺醺地从夜来香酒吧里走出来,我感觉自己体内的蒙尔荷激素在猛涨。
  家是不想回了。那随便走走也好。
  我莫名其妙地跟在一个身材妖娆的中年女人后边走了很远。两边的路灯越来越暗,前面的小巷越来越窄。当一阵凉风猛地吹过我的耳际,我亢奋的神经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我和她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先生,你需不需要?”她回过身,用迫不及待的口吻询问我。她暧昧的眼神对我来说是种诱惑。
  我尴尬地努努嘴。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只知道,此前所有的臆想都因她迫不及待的询问而失去了意义。
  “对不起,我不需要”。我咬咬牙,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抱歉。
  我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被暮色迷茫了的来路。
  “蒲扇!是你?”随着一声惊呼,那女人几步窜到我跟前,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你……你……是?”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真是蒲扇呀!”那女人蹦跳起来,同样一脸的惊愕。
  “蒲扇,你难道不记得我了?我是秋花。是你秋嫂呀!”见我不作声,那女人便紧紧地拽住我的双手,一个劲地解释。
  秋花?秋嫂??怎么会?怎么会是秋嫂呢?
  我努力从脑海里搜索有关秋嫂的记忆碎片,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面前这个妖娆的中年女人与秋嫂联系在一起。
  见我依然一脸的茫然,那女人急了,她用力地摇晃着我的双手,说:“蒲扇,我真的是你秋嫂呀!当年,在你家木屋二楼靠里边的那间阁楼里,我要你帮我写信,你犹犹豫豫一直不肯答应。这些难道你全忘了么?……”说道这里,那女人梗咽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我分明看到硕大的泪滴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千真万确,我面前的女人果真是秋嫂。
  
  二
  如果谁问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后悔当年没有帮秋嫂写信。当时隔26年再次与秋嫂不期而遇,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这个观点。
  秋嫂原名叫王秋花,是我的亲嫂子。
  我的有关秋嫂的记忆,全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时间回溯到我读高三那年的寒假。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腊月23号那天傍晚,大哥带着三个陌生人回到了家里。吃过晚饭,那对夫妻模样的陌生年轻人匆匆走了,唯有那位稚气未脱的漂亮姑娘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那位漂亮姑娘就是当年还未年满16周岁——后来做了我一个多月嫂子的稚气未脱的王秋花。
  我是被母亲逼着上前去认她为“嫂子”时才真正留意起这个可怜的女孩的。
  那时,大哥他们刚把她的两个同伴打发走。王秋花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双手抱着膝盖,畏缩着身子,惊恐地坐在堂屋的角落里。
  我被母亲拽着胳膊,极不情愿地走到她跟前。
  “这是蒲扇,我家黄狗(我大哥的绰号)的弟弟。还在县里读高中。”母亲指着我向王秋花介绍道。
  “弟……你……好……”王秋花怯怯地朝我这边看过来,目光与我短暂对视了一下,就涨红着脸尴尬地避开了。
  天啊,眼前这个比我还要小三四岁的稚气未脱的可怜女孩居然要做我的“嫂子”了!这不是造孽吗?
  我不敢多想,但又情不自禁地想。
  总之,我当时的思绪很乱,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我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有没有叫王秋花一声“秋嫂”,只记得第二天一大早,大哥房间曾传来了阵阵抽泣声。
  
  三
  我对大哥的做法感到不可理喻。我有一千个理由可以认定他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其实,我大哥两个月前才刚刚离婚。离婚的原因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结婚快十年了,我那可怜的前任嫂子居然还是处女。
  明明自己身体有问题,干嘛还要那么急着去找女人?最最关键的是,作为乡政府计生办的合同制工作人员,难道不知道带回这么一个小女孩回家同居是违法行为?
  好几次,我想善意提醒大哥,可看到他那张一直黑着的脸,只好打消劝告他的念头。
  而我与秋嫂,除了每餐吃饭时象征性打声招呼,一直没有过任何实质性交流。但或许由于年龄相近的缘故,好几次,当没有旁人时,我感觉秋嫂看我的目光有些特别。
  当时,我断然不敢多想。直到有一天,母亲单独把我叫了过去。在母亲拐弯抹角说了半天之后,我才恍然领悟到秋嫂当初看我那种复杂眼神所包含的意味。
  即使得知异想天开的秋嫂对我有过“歹念”,我对她的怜悯和同情依然多过不屑。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自从与前任嫂子离婚后,我大哥似乎一下子成了某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他在旁人的怂恿下,跑去贵州榕江转了一圈。后来,经人介绍,来到了共有八姐妹的王秋花那个衣不遮体的贫困到了极点的家。一听说我大哥是在乡政府上班的人,王秋花父母在象征性地收了五百元钱的彩礼之后,二话不说,就直接把王秋花托付给了我大哥。
  而王秋花本人,尽管当时难免有几分对家人对故乡的不舍,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内心还是欢喜多于离愁。换种说法,王秋花当初跟着我大哥从家乡贵州榕江来到我们斜坡村完全是一种自愿行为。
  只是,来到我家的第一晚,王秋花就后悔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我们斜坡村也是如此的闭塞落后;万万没有想到我家也是如此家穷四壁。最令她感到难以启齿的是,尽管我大哥每晚都要把她折腾一番,但由于身体的原因,他们根本就没有过任何夫妻之实。
  秋嫂虽然当时年纪尚小,但也知道这意味这什么。于是,她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母亲对秋嫂所提的第一个问题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因此,也就不想对她遮掩什么。
  “我家黄狗身体确实有点问题,但只要好好调理,这病迟早可以治好的。”母亲安慰秋嫂。
  只是,老于世故的母亲万万意想不到秋嫂竟然接着提及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话题:她拐弯抹角地问我母亲——她能不能由我母亲的大儿媳改做我母亲的小儿媳?
  没有人知道我母亲当时听到这话时是何等反应。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母亲与秋嫂的关系变得十分尴尬和紧张。即使后来母亲把这事说给我听,也只是纯粹为了提醒我——要提防秋嫂那个不检点的女人有什么出格行为。
  
  四
  既然秋嫂已经不安心跟我大哥过日子了,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帮她物色一个下家,尽可能把我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我家人在悄悄给秋嫂物色下家的同时,开始对她严防死守,包括不让她找机会与我接近。
  但大概是来到我家的第十五天,秋嫂还是趁大哥和母亲几人都同时有事外出的机会,悄悄敲开了我位于老木屋二楼靠里边的那间书房兼卧室的小阁楼。
  “蒲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秋嫂站在门框外,一脸的焦虑。
  “我能帮你什么忙?”我合上手中的书本,抬眼看着可怜巴巴的她。
  “我能不能进你房间来跟你说?”秋嫂警惕地回头看看身后,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问我。
  此时正值严冬,门外寒风不停地呼啸着,秋嫂畏缩着身子,紧紧地裹着那件不太合适的粉红色上衣,在寒风中不停地战栗着。
  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冲她点点头,说,秋嫂,进来吧,外面太冷。
  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叫她“秋嫂”。
  接着,我问:“秋嫂,你究竟要我帮你一个什么忙?”
  秋嫂没有直接回答我。
  她娇羞地看了我几眼,顺手关上房门,然后心怀忐忑地移步到我的书桌前。在踌躇了好半天之后,秋嫂才羞红着脸说:“蒲扇,你家就数你最善良!”
  或许是秋嫂这句“奉承”的话不经意触动了我那善感的心弦,我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正义的化身,于是摆出一副豁达的样子,说,秋嫂,现在家里没有其他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能帮你的会尽量帮你。
  “真的?看来我没有看错人。你真的是个好人。”秋嫂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喜色。而她那火辣辣的眼神直接投射到了我的眸子里。
  我本能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尽管有过思想准备,但我还是被秋嫂接下来的话给震悚住了。
  秋嫂毫无预兆地把手搭在我肩上,直截了当问我:“蒲扇,你哥有病,我做你的媳妇好不好?”
  我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本能地一个劲摇头,我早已不知所措。
  或许,这样的结果早在秋嫂的意料之中。她怅然若失地把手从我的肩上拿开,一边连声说对不起,一边冲我苦笑。
  直到我好不容易回转过神来,秋嫂才忧心忡忡地指了指我书桌上的钢笔,说:“蒲扇,那你帮我写一封信吧!写给我爸妈,叫他们来接我回家……”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伏在我书桌上重重地抽泣起来。
  我愣在那里,一直犹犹豫豫,不知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秋嫂显然看出了我的为难。她努力止住了哭。在用绝望的眼神看了我几眼之后,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我的房门。
  就在她轻轻拉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和她都顿时傻眼了,房门外,赫然站着我那铁青着脸的母亲……
  
  五
  五天后,我去了学校。后来,听人说,经人介绍,我家人把秋嫂送到了隔壁村一个三十几岁的光棍汉家里。那光棍汉不仅支付了我大哥所有花在秋嫂身上的费用,还送给了我大哥一个不小的“红包”。据说,这笔交易皆大欢喜——虽与我大哥同居了一个多月,但秋嫂依然还是处女,自然,那个老光棍捡了一个便宜。
  我再次听说秋嫂,是在我参加完高考,回到我们米坝乡的集镇上之后的事。
  我刚下车,母亲就拦住了我,叫我千万别过邮政所那边的街道去。我问母亲为什么。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甘心,就缠着母亲,要她一定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执拗不过我,只得透露了一句;还不都是因为王秋花那风娼货!
  因为王秋花?我猛地一惊,预感到了一点什么,不由得替我那憨纳的大哥担忧起来。
  然而,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当天下午,因为王秋花的问题,我们斜坡村和窝沟村在米坝街头发生了大规模械斗。在械斗中,我大哥受了轻伤。由于该事件是因我大哥当年违法去贵州榕江把王秋花这样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带回家来所引发的,械斗事件发生之后,我大哥不仅被乡政府辞退,而且还被行政拘留了15天。
  原来,秋嫂仅仅只跟那个光棍汉生活了十来天,就被那个光棍汉以当初支付给我大哥二倍的价钱转手给了窝沟村一个年龄更大的老男人。富有戏剧性的是,来到窝沟村之后,秋嫂竟然跟那个老男人的远房表弟——一个叫做歪狗的小后生对上了眼,而且仅仅跟那老男人同居了一晚就私奔去了歪狗家。这下不得了。那老男人当然不愿白花那么多冤枉钱。他去跟歪狗要,结果一分钱也没有要到。他只得去找秋嫂的上家——也即我们隔壁村那个光棍汉。那光棍汉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自然不愿意把到手的钱再吐出去。那老男人没有办法,只得回去找歪狗,赖在歪狗家,要歪狗要么给钱,要么就给人。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得有个解决的方案。
  窝沟村的那些头面人物不愿看到他们两家亲戚这样内斗下去,在听秋嫂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致认为这种尴尬局面全是由于我大哥当初跑去贵州榕江把王秋花这样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违法带回家来所造成的。现在既然王秋花与歪狗情投意合,那么,作为夫家,歪狗有去向王秋花不幸遭遇的始作俑者——我大哥讨个说法的必要。于是,在几经交涉和多次摩擦后,歪狗一帮人与我大哥的矛盾最终发展为一场惊动了上级公安部门的集体械斗。
  
  六
  大哥被解职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消沉和颓废了。很快,我们斜坡村就多了一个“酒疯子”。这使得我们家在斜坡村的名望也一度跌到了最低谷。
  自然而然,“王秋花”、“秋嫂”等字眼成了我们家当时最为忌讳的词儿。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走出了斜坡村,也就渐渐淡忘了“秋嫂”其人其事。直到五年前大哥去世时,听起村里人谈起大哥的那些陈年往事,才偶尔听到了“秋嫂”的名字。
  村里人是在谈论大哥这辈子的不幸时偶尔提及他的两任“妻子”的。大哥的第一任妻子——那位与我大哥进行了八年婚姻拉锯战的可怜女子,在嫁给临县的一位老实巴交的男人后,接连生了三位女儿。而她的结局是悲惨的——五年前,也即在我大哥去世的前一个月,从浙江打工回来的她在经过县城附近的高速路口时,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当场压得粉身碎骨。当谈论到我大哥的第二任“妻子”秋嫂时,人们全都嗤之以鼻。我只能从零星得来的信息初步断定“秋嫂”这一生也命运多舛。
  
  七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了南方。在辗转数地后,我在目前所在的城市定居了下来。随着物质条件的日渐丰裕,我与妻子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如果不是虑及双方老人和一对儿女的感受,我和妻子的离婚拉锯战不会这样久拖不决。

本文由金沙澳门总站官网发布于科普阅读,转载请注明出处:专栏诗人

关键词: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