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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多布里昂

来源:http://www.njhfs.com 作者: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时间:2019-09-30 07:28

我这场幸福梦固然很鲜明,但是很短促,一到隐修士的洞口就醒来了。时已中午,阿达拉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竟没有跑出来迎接,我不免感到惊讶,突然产生一种无名的恐惧。我走近洞口,却不敢呼唤洛佩斯的女儿,不管我的呼唤会引起慌乱还是碰到沉默,在我的想像中都同样可怖,还觉得笼罩洞口的黑暗更加可怕,于是我对传教士说: “唔,您有老天保佑,有老天鼓励,还是您进黑洞里瞧瞧吧。” 受痴情控制的人多么怯懦啊!而皈依上帝的人又是多么坚强!他那颗虔诚的心经受了七十六年的风雨,还比我这热血青年更勇敢。老人走进洞去,我则惊恐万状,站在洞外。不大工夫,洞里深处传出哀叹似的低语,抵达我的耳畔。于是,我又恢复勇气,大叫一声,向黑暗的洞里冲去……我祖先的精灵啊!惟独你们知道,我看到的是一幕什么景象! 隐修士已经点燃一支松脂火炬,高高举起照着阿达拉的床铺,可他的手却不住地颤抖。美丽的姑娘用臂肘半支起身子,她脸色惨白,头发蓬乱,额头沁出痛苦的汗珠,而黯淡无神的眼睛投向我表露她的情爱,嘴唇还勉力泛起微笑。真是一声霹雳,我被击昏了头,两眼发直,嘴唇半张开,手臂伸出去,身子站在原地却动弹不得。一片死寂笼罩着这幕痛苦场景中的三个人。还是隐修士头一个打破沉默,说道: “大概只是疲劳过度引起的高烧,如果我们顺从上帝的意旨,那么上帝一定会怜悯我们。” 听他这么一讲,我心头凝滞的血液重又流动起来,而野蛮人情绪变化快,我从恐惧转为坚信不移,突然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然而,阿达拉却没有让我这种坚信持续多久。她忧伤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们靠近她的床铺。 “我的神父,”她声音微弱,对修士说道,“我快要死了。噢,夏克塔斯!你听着,可不要绝望,这致命的秘密,我一直向你隐瞒,就是免得让你太凄惨,也为了遵从我母亲的遗愿。我的时间不多了,尽量忍住痛苦,不要打断我的话,那样会加快最后一刻的到来。我有许多事情要讲,可是,这颗心跳动越来越缓慢了……胸口也不知有什么冰冷的重负压着,难以支撑了……我感到自己还不能说得太急。” 阿达拉沉吟了片刻,才这样继续说道: “我的悲惨命运,差不多在我出世之前就开始了。我母亲是在不幸之中怀上了我,怀孕期间疲惫不堪,生我时又五内俱裂,眼看保不住我的生命了。母亲为保我的命就许了个愿:如果我逃脱一死,她就让我将童贞奉献给天使的王后……这一致命的誓愿,将我推向坟墓! “我长到十六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她临终前几小时将我叫到床前,当着为她做临终忏悔的教士的面,对我说道: “‘我的女儿,你知道我为你许下的愿。你会不会违拗母亲呢?我的阿达拉啊!我把你丢在不配有基督徒的地方,丢在迫害你父亲和我的上帝的异教徒中间,而上帝给了你生命之后,又显圣保住了你的命。唉!我亲爱的孩子,你接受修女的面纱,也不过是舍弃俗世的烦忧,舍弃曾扰乱你母亲心绪的强烈感情!过来呀,心爱的孩子,过来,你要以这位神父和你要咽气的母亲手上的这个圣母像,对天发誓绝不违背我的誓愿。想一想吧,为了救你的命,我替你许了愿,你若是不履行我这个诺言,就会让为娘的灵魂永受磨难。’ “我的母亲啊!您为什么要这样讲!宗教啊,既给我痛苦又给我幸福,既毁了我又安慰我。还有你,既可爱又可悲的人,由你引起的一种深情将我消耗,直到送人死亡的怀抱!夏克塔斯啊,现在你明白了,是什么安排了我们的严酷命运!……当时我失声痛哭,扑进母亲的怀中,全部答应了要我许诺的事情。传教士为我宣读了可怕的誓言,交给我永远束缚我的修袍。我母亲以诅咒相威胁,说我绝不能毁愿,然后又叮嘱我,这秘密绝不能泄露给迫害我的宗教的异教徒,她这才搂着我咽了气。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的誓言所包含的危险。我充满热忱,成为名副其实的基督教徒,自豪地感到,我的脉管里流着西班牙人的血液,而且周围所见,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我。我庆幸自己没有别的夫君,只属于我母亲所信奉的上帝。可是,我见到了你,年轻俊美的战俘,便可怜你的命运,敢于在森林的火刑柴堆旁边同你说话,那时我才感到我许的愿的全部分量。” 等阿达拉说完这番话,我握紧拳头,怒视传教士,高声威胁道: “瞧,这就是你所极力吹捧的宗教!把阿达拉从我手中夺走的誓言见鬼去吧!违背自然的上帝见鬼去吧!你这个人,你这个教士,到这深山密林里来干什么?” “你要拯救自己,”老人厉声说道,“控制你的激情吧,你这亵渎上帝的人,不要惹起上天的震怒!年轻人,你刚刚进入人生,遭到痛苦的事就抱怨起来!你受苦的伤痕在哪儿?你受到的冤屈在哪儿?惟独美德可能赋予你抱怨的权利,而你的美德又在哪儿?你效过什么力?你行过什么善?哼!可怜的人,你只能将激情摆到我面前,竟敢指责苍天!等你像欧勃里神父一样,在深山老林度过三十年,到那时,你对上帝的意图就不会轻易下断语了,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你什么也不知晓,什么也不是,你就会明白已然堕落的肉体,受多么严酷的惩罚,道多大的苦难,都是自作自受。” 老人双眼射出的亮光、在胸前抖动的胡须、犹如霹雳的话语,都使他形同上帝。我被他的威严神态所降服,便跪到他膝前,请求他原谅我的冲动。 “我的孩子,”他回答我的语气特别和蔼,令我深感内疚,“我的孩子,我这样斥责你,并不是为我自己辩解。唉!我亲爱的孩子,你说得有道理:我来这深山老林,做的事情很少,上帝没有比我还不中用的仆人。然而,我的孩子,上天,上天啊,那可绝不应该指责!假如我冒犯了你,那就请你原谅我,我们还是听你妹妹讲吧。也许还有救,我们千万不要丧失希望。夏克塔斯,基督教是一种神圣的宗教,它能将希望化为美德!” “我的年轻朋友,”阿达拉又说道,“我进行的搏斗,你是见证人,但是你也只看到极小部分,大部分我都向你隐瞒了。是的,用汗水浇灌佛罗里达滚烫的沙子的那些黑奴,也不如阿达拉可怜。我恳求你逃命,但是已经横下一条心,如果你远走高飞,我就一死了之。我害怕随你逃往荒野,但是又渴望林子的树荫……唉!如果只是离开亲友和家园,甚至可以说,如果只是毁掉我的灵魂,那也好办啊!然而,你的幽魂,我的母亲啊!你的幽魂,一直守在我身边,责备我害你受熬煎!我听到了你的哀怨,也看见了地狱之火将你焚烧。我的夜晚一片荒芜,鬼影憧憧;我的白天也忧心忡忡。夜露降落在我这滚烫的肌肤上,立刻就干了。我半张开嘴唇,要借清风的爽意,可是清风非但没有送爽,反而被我的火热气息点燃了。看着你远离人世,在荒山野岭同我形影不离,同时又感到你我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这真叫我心痛欲碎!终生同你厮守在一起,像奴婢一样侍候你,无论到天涯海角,也为你做饭,铺床铺,这对我来说,本来是最大的幸福!而且这幸福,我已经触摸到了,却又不能安享。我做了多少打算啊!这颗忧伤的心生出多少梦想!有时我注视着你,就不由得萌生又荒唐又有罪的渴念:忽而想成为大地上惟一的人,和你在一起,忽而又感到有神灵阻遏我的巨大激情,就咒这神灵毁灭,只要能让你把我紧紧搂在怀中,哪怕同上帝和世界的残余一起堕入无底深渊!甚至在此刻……还用我说吗?就在此刻,我要被永恒吞没,要去见无情的判官的时候,高兴地看到贞节吞噬了我的生命,然而,这是多么可怕的矛盾,我走了却又带着没有委身于你的遗憾!” “我的女儿,”传教士打断她的话,“痛苦把你弄得晕头转向了。你放纵的这种过分炽烈的感情,极少是合乎情理的,甚至是违反天性的;不过在上帝看来,这一点罪过不大,因为这主要是思想迷误,而不是心存邪恶。这种狂热的情绪,同你的贞洁不相称,因此,你必须排除掉。再说,我亲爱的孩子,你这样惊慌失措,是你把自己的誓愿想像得太离谱了。宗教绝不要求不近人情的牺牲。宗教的真正感情、讲究分寸的品德,远远胜过所谓英雄主义的那种狂热感情、那种强制性的品德。听着!可怜的迷途的羔羊,假如你一命呜呼,慈悲的牧师也要寻找你,将你领回羊群里。悔改是一座宝库,大门始终为你敞开:在世人看来,我们的过错必须用大量的鲜血洗刷,而对上帝来说,有一滴眼泪就足够了。你尽可放心,我亲爱的女儿,你的状况需要平静;让我们来祈求上帝吧,他能治愈他的仆人的所有创伤。如果上帝像我希望的这样,让你逃脱这场病灾,我就写信给魁北克的主教,他完全有权解脱你的誓愿,而你这誓愿也是极其平常的,到了那时你就结婚,同你丈夫夏克塔斯终生守在我身边。” 听了老人这些话,阿达拉昏厥了好一阵子,等苏醒过来,又陷入极大的痛苦。 “什么!”她合拢双手,十分激动地说,“还有救!我还可以解脱誓愿!” “对,我的女儿,”神父答道,“你的誓愿还能够解脱。” “太迟了,太迟了,”阿达拉嚷道,“难道非得赶上我得知自己能获得幸福的时刻死去!我怎么不早点儿认识这位神圣的老人啊!若是早认识了,今天我同你在一起,同信奉基督教的夏克塔斯在一起,该有多幸福啊……有这样一位崇敬神父安抚宽慰……在这片荒僻的土地上……永远生活……噢!这样就太幸福啦!” “平静下来,”我握住这不幸姑娘的一只手,对她说道,“平静下来。这种幸福,我们就要尝到了。” “永远也不会了!永远也不会了!”阿达拉说道。 “怎么不会呢?”我又问道。 “你还不了解全部情况,”贞洁的姑娘高声说道,“是在昨天……暴风雨里……我差一点儿违背了自己的誓愿,差一点儿把我母亲推进地狱的烈焰中;她已经诅咒我了;我已经欺骗了救我性命的上帝……你吻我颤抖的嘴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啊,你还不知道亲吻的是死亡!” “噢,天哪!”传教士高声说道,“亲爱的孩子,你干了什么呀?” “我犯了罪,神父,”阿达拉眼睛失神,说道,“不过,我仅仅毁了我自己,却救了我母亲。” “把话说完啊。”我惊恐万状地嚷道。 “好吧!”阿达拉说道,“我早就料到自己顶不住,离开村子的时候,就随身带了……” “带了什么?”我又恐怖地问道。 “一种毒药!”神父说道。 “我已经吃下去了。”阿达拉高声说道。 隐修士手中的火炬失落了,我也瘫软在洛佩斯的女儿身边。老人将我们俩紧紧搂住,一时间,我们三人在黑暗中,在这灵床上泣不成声。 “我们醒醒吧,我们醒醒吧!”有勇气的隐修士很快又点亮一盏灯,说道,“我们这是浪费宝贵的时间:不屈不挠的基督徒,我们要顶住厄运的冲击;让我们脖颈套上绳索,头顶香灰,跪下祈求上天,恳求上天宽育,或者表示顺从上天的法旨。也许还来得及。我的女儿,昨天晚上你就应当告诉我。” “唉!我的神父,”阿达拉说道,“昨天夜晚我找过你,可是,上天要惩罚我的罪过,已经让你走开了。况且,怎么抢救也没用了,就连最善于解毒的印第安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来解我服的毒药。夏克塔斯啊,药性出乎我的意料,没有很快发作,你想想我该多么奇怪!爱情给我增添了力量,我的灵魂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你。” 当时,干扰阿达拉讲述下去的,已不再是我的痛哭,而是野蛮人所特有的疯狂动作。我扭转手臂;咬噬自己的手,发狂地满地打滚儿。老教士和蔼极了,在我和阿达拉之间来回奔忙,千方百计地安抚和劝慰,他内心沉静,年事又高,多所阅历,善于说服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而且又有宗教所赋予的声调,听起来比我们狂热的感情更温存,更炽烈。这位教士四十年如一日,在深山老林为上帝和人效力,这不是让你联想起,以色列终年在祭坛上供奉上帝的冒烟的燔祭品吗? 唉!他拿解毒药来治阿达拉,但已无济于事。疲惫和忧伤,毒性又发作,以及比所有毒物都致命的激动,纠集在一起,就要夺走这朵荒野之花了。傍晚时分,可怕的症状显现了,阿达拉四肢麻木,手脚开始发凉。 “摸摸我的手指,”阿达拉对我说道,“你不觉得冰凉吗?” 我恐惧得毛发倒竖,不知该如何回答。继而,阿达拉又说道: “我心爱的,昨天你稍微碰一碰,我还会颤栗呢,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你手的抚摩了,也几乎听不见你的声音了。洞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消失了。是不是鸟儿在歌唱?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吧?夏克塔斯,荒野落日的霞光,照在我的坟墓上,一定非常美!” 阿达拉发现她这话又引得我们泪如泉涌,便说道: “请原谅,我的两位好朋友,我很软弱,也许不久,我就会坚强起来。然而,这么年轻就死去,我这颗心却又充满生命!教士啊,可怜可怜我吧,支持支持我吧。你认为我母亲会满意,上帝会宽恕我做的事吗?” “我的女儿,”善良的修士答道,他止不住热泪滚滚,用颤抖的残指去擦,“我的女儿,你的种种不幸,全由于你的无知;你受了野蛮习俗的教育,缺乏必要的知识,结果把你给毁了。你还不知道,一个基督徒不能支配自己的生命。不过,我亲爱的羔羊,放宽心吧,上帝考虑你心地纯朴,会宽恕你的。你母亲和指导她的那位冒失的传教士,比你罪过大,他们超越了自己的权限,逼迫你发了一个轻率的誓愿。但愿上帝保佑他们的灵魂安息!你们三人提供了可怕的榜样,让人看到狂热和缺乏宗教方面的知识有多危险。你就放心吧,我的孩子,要探测人心与肺腑的上帝,将凭你的动机而不是行为判断你:你的动机纯正,而行为应受谴责。 “至于说生命,假如时刻已到,你该去上帝的怀里安息,那么,我亲爱的孩子啊!你失去这个人世,也没有丧失多少东西!你尽管生活在荒僻的地方,也还是体味到了忧伤;假如你目睹人类社会的疾苦,假如你登岸到欧洲,耳朵充斥旧大陆的痛苦的长号,那么你又会怎么想呢?在这人世上;无论住草棚的野人,还是身居宫殿的王公,都在痛苦呻吟;那些王后有时就像平民妇女一样痛哭,而国王的眼里能容纳那么多泪水,也着实令人惊讶! “你是痛惜你的爱情吗?我的女儿,那就等于哀悼一场梦幻。你了解男人的心吗?你能计数男人的欲望有多少次变化吗?那你还不如去数暴风雨中大海有多少波浪。阿达拉,做了多少牺牲,有多大恩情,都不是永远相爱的锁链:也许有那么一天,爱久生厌,往日的恩爱就变得无足轻重了,眼睛就只盯着一种又可怜又可厌的结合的种种弊端。我的女儿,出自造物主之手的那一男一女相爱,当然是最美好的爱情。天堂为他们而造,他们天真无邪,长生不死。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都完美无瑕,无一不珠联璧合:夏娃为亚当所造,亚当也为夏娃所造。然而,就连他们俩都不能保持这种幸福美满的状况,后世的夫妻又怎么能做到呢?原始人的婚姻,就不要对你讲了:那种结合难以启齿,一奶同胞的兄妹做夫妻,男女之爱和手足之情,在同一颗心里混淆起来,这种感情的纯洁也增添另一种感情的乐趣。所有这种结合都纷扰烦乱;嫉妒溜上了祭献羔羊的草坪祭坛,笼罩了亚伯拉罕的帐篷,甚至笼罩了那些旅长的卧榻:他们终日寻欢作乐;忘记了他们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的孩子,你还以为,比起耶稣基督要投胎下凡的那种神圣家庭,你的结合会更纯洁,更美满吗?那种家庭的忧虑,争吵,相互指责,担心不安,以及悬在夫妻枕席上面的所有难言的苦恼,我就不对你详细讲了。女人是流着泪出嫁的,做一回母亲就吃一次苦头。吃奶的婴儿一旦夭折,死在你的怀里,那又会造成多大痛苦啊!哀吟之声响彻山川,什么也安慰不了拉结①,因为她失去了儿子。与人的脉脉温情连在一起的这种惨痛十分强烈,我甚至见到我国受到国王宠爱的贵妇,毅然决然离开朝廷,人修道院隐居,摧残这不驯服的肉体,深知肉体的欢乐无非是痛苦—— ①据《圣经》记载,耶稣降生后,由东方来的博士说他将成为犹太之王。犹太王希律便派人寻觅,找不到时,便下令将伯利恒城及四周两岁以内男婴全部杀掉。拉结和雅各生的孩子未能幸免,因而号哭不己。 “不过,也许你要说,这些事例与你无关,你的最大愿望,就是同你选中的男人生活在昏暗的窝棚里,你所追求的,主要不是婚姻的甜美,而是年轻人称作爱情的那种荒唐事的魅力,对不对?空想,幻象,虚无,病态想像出来的梦境啊!我的女儿,我本人也经历过,心性迷乱过:我这头也不是生来就秃顶,我这胸膛,也不是总像今天这样平静。请相信我的经验:一个男人在感情上如能持久,如能永葆这种感情的青春,那么在孤独和爱方面,他无疑能和上帝相匹敌了,因为这两方面正是上帝两个永恒的乐趣。然而,人的心性容易生厌,永远不会长久地完全爱同一个人。两颗心总有些地方不合拍,久而久之,生活就会变得无法忍受了。 “最后,我亲爱的女儿,人的一大过错,就是好做幸福的美梦,忘记了人天生的铜疾:死亡,人必有一死。在人间不管享受多大幸福,这张俊美的脸迟早也要变,变成亚当的子孙进入坟墓后的统一面孔。到那时,就连夏克塔斯的这双眼睛,恐怕也难从你墓中的姊妹里认出你来。爱情的力量控制不了棺木的蛀虫。我说什么呢?我竟然谈到世上情谊的威力?我亲爱的女儿,你想了解这威力有多大吗?一个人死后数年,如果又还阳了,我怀疑就连为他流泪最多的人,重新见到他也不会高兴:人多快就找到新欢,多容易养成新的习惯,人的天性又是多么变化无常啊,即使在朋友的心目中,我们的生命也是多么无足轻重啊! “感谢仁慈的上帝吧,我亲爱的女儿,他这么早就把你从苦难的深渊中解救出来。天上已经为你准备了圣女的白色衣裙、亮丽的桂冠;我已经听见天使的王后高声将你呼唤:‘来呀,我的好侍女,来呀,我的鸽子,来坐到纯真的宝座上,来到所有这些女孩子中间,她们把红颜和青春都献给了人类,献给了儿童教育和修圣事。来呀,圣花玫瑰,到耶稣基督的怀抱里来安息。这副棺木,你选定的婚床,绝不会虚设,你天上的丈夫将永世同你拥抱相爱!’” 老人安详的话语平抚了我情人心中的激情,如同落日的余晖止住风,将静谧布满天空那样。阿达拉此刻似乎只关注我的痛苦,要设法让我经受住失去她的变故。她忽而对我说,我若是答应收住眼泪,那么她就会幸福地死去;忽而又对我讲起她的母亲和家园,试图转移我眼前的痛苦。她劝我要忍耐,要修德。 “你不会总这样不幸的,”她说道,“上天现在让你吃苦,就是要促使你更加同情别人的苦难。夏克塔斯啊,人心就像树木,要用斧子砍伤,才能流出医治人类创伤的香脂。” 她讲完这番话,脸又转向教士,要从他那里寻求她刚刚给我的宽慰,真是又要劝解人,又要接受人的劝慰,她躺在临终的床上,既发出又聆听生命之音。 这时,隐修士热情倍增,他那副老骨头因慈悲的热忱而重又活跃起来:他不断地配药,点亮火把,翻换铺草,热烈地赞美上帝和义人的福乐。他高举宗教的火炬,似乎引导阿达拉走向坟墓,一路指给她看人所不知的奇观。简陋的山洞里充满这种基督徒之死的庄严气氛,毫无疑问,神灵在注视着这一场景:宗教独战爱情、青春和死亡。 神圣的宗教终于获胜,而这一胜利,从一种圣洁的悲哀取代我们心中之爱的最初冲动,就能够看出来。将近午夜时分,阿达拉似乎又有了点儿精神,能跟着在床边的教士诵念祈祷词。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向我,以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对我说: “乌塔利西的儿子,你还记得吗,第一次相见的夜晚,你把我当作‘临刑之爱的贞女’啦?我们命运的多么奇特的征兆啊!”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一想到要永远离开你了,这颗心就拼力要复活,我几乎感到爱得这么强烈,自己就能够永生了。然而,我的上帝啊,还是实现你的意志吧!” 阿达拉又沉默了,过了半晌才补充说道: “现在我只剩下一件心事了,就是求你宽恕我给你造成的痛苦。我又高傲又任性,也真把你折磨得够呛。夏克塔斯,往我的遗体上洒点儿土,就会将一个世界置于你我之间,也就使你永远摆脱我的不幸给你增加的重负了。” “宽恕你,”我已经泪流满面,回答说,“不正是我给你造成所有这些不幸吗?” “我的朋友,”她打断我的话,说道,“你让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我若是能从头开始生活的话,也宁肯在不幸的流亡中爱你片刻的幸福,而不愿在我的家园安度一生。” 阿达拉说到这里,声音止息了;死亡的阴影在眼睛和嘴四周扩散;她手指摸来摸去,仿佛要触碰什么东西;她是在同无形的精灵低声说话。不大工夫,她又挣扎着想摘下颈上的小十字架,但是做不到,她就叫我替她解下来,对我说道: “我头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看到这副十字架映着火光,在我胸前闪闪发亮,这是阿达拉仅有的财富。你的义父,我的生父洛佩斯,在我出生几天后,把它寄给我母亲的。我的哥哥啊,收下我这个遗物吧,就留作纪念我的不幸。你在生活的忧患中,可以求助于不幸者的这个上帝。夏克塔斯,我对你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朋友啊,我们在世间若是结合,生活也很短暂,然而,今生之后还有更长久的生活。如果永生永世同你分离,那就太可怕啦!今天,我只是比你先走一步,到天国里等待你。你果真爱过我,那就让人接受你人基督教吧。基督教会安排我们俩团聚,这种宗教让你看到一个大奇迹,就是使我能够离开你,而不是在绝望的惶恐中送命。可是,夏克塔斯,我深知要你发个誓愿是什么代价,只想求你简单地答应一句,要你发誓愿,就可能把你和一个比我幸运的女人拆开……母亲啊,宽恕你女儿吧。圣母啊,请不要发怒。此刻,我又软弱了,我的上帝啊,我向你窃取了本来只应对你才有的念头!” 我肝肠痛断,向阿达拉保证有朝一日我将皈依基督教。隐修士见此情景,便站起身,那样子仿佛接受了神谕,双臂举向洞顶,高声说道: “时候到了,时候到了,该呼唤上帝降临!” 话音未落,我就感到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不得不跪下,匍匐在阿达拉的床脚下。教士打开一个密龛,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包着纱巾的金瓮,他双膝跪倒,深深地礼拜。满洞仿佛顿时生辉,只听空中传来天使的话语和缭绕的仙乐。这时,老人从圣龛取出圣器,我就觉得上帝从山腰走出来了。 教士掀开圣餐杯的盖,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块雪白的圣体饼,口中念念有词,走到阿达拉跟前。那圣女举目凝望天空,她的所有痛苦仿佛都中止了,全部生命凝聚在她的嘴上;她嘴唇微启,虔敬地寻觅隐形在圣体饼下面的上帝。继而,神圣的老人拿一点儿棉花,蘸上圣油,用来擦拭阿达拉的太阳穴;他对着临终的姑娘注视一会儿,突然脱口断喝一声: “走吧,基督徒的灵魂,回到你的造物主身边去!” 我抬起垂到地上的头,瞧瞧圣油瓮里面,高声问道: “我的神父,这药能把阿达拉救活吗?” “是的,我的孩子,”老人说着,倒在我的怀里,“她得到了永生!” 阿达拉断气了。 (夏克塔斯叙述到这里,不得不第二次中断了。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这位双目失明的酋长解衣露出胸脯,掏出阿达拉的十字架。) “瞧,这就是厄运的证物!勒内啊,我的孩子,你看见它了,而我呢,再也看不见啦!告诉我:过去了这么多年,这金子一点儿也没有变色吗?你一点儿也看不见我流在上面的泪痕吗?你能辨认出一位圣女吻过的地方吗?夏克塔斯至今怎么还没有成为基督教徒呢?究竟碍于什么政治的和乡土的微不足道的原因,他仍然还滞留在先辈的谬误中呢?我不愿再拖延下去了。大地向我高呼:‘你什么时候下到坟墓中,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皈依神圣的宗教?’大地啊,你等我不会太久了。我这因悲伤而白了的头,一旦由教士浸人圣水而恢复青春,我就希望去和阿达拉相聚。不过,我这经历剩下的部分,还是让我们讲完吧。”

乌塔利西的儿子,纳切斯人夏克塔斯,给欧洲人勒内讲述了这段经历。这故事又一代传一代,而我这远方的游子又听了印第安人的叙述,便如实地记录下来。从这故事中,我看到了猎人和农家生活的情景,看到了最早的立法者宗教,看到了同智慧、慈悲和福音本义相对立的无知和宗教狂热的危险,看到了一颗淳朴的心中炽烈的感情与德行的搏斗,总之,我看到了基督教战胜了人的最狂热的感情和最大的恐惧:爱情和死亡。 我听一个西米诺尔人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它很动人,又很有教育意义,因为他给故事增添了荒野之花、草房之雅,以及讲述痛苦的朴直的语气,但是我不敢夸口这些都能保存下来。不过,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了解,就是欧勃里神父后来情况如何。我向谁打听都不得而知。如果不是万能的上帝向我揭示我寻找的事,恐怕我始终不知其详了。情况是这样: 我走遍了一度成为新法兰西南大门的密西西比河岸,又渴望前往北方,领略这个国度的另一处奇景:尼亚加拉瀑布。我来到瀑布附近的阿戈农西奥尼古国①。一天早晨,我横越一片平原时,望见一个女子坐在树下,膝上抱着一个死婴。我悄声地走近,听见那年轻的母亲唱道:—— ①阿戈农西奥尼:易洛魁族联盟的古名。 你若是留在我们中间, 我亲爱的孩子哟, 你拉弓射箭, 英姿一定非常好看! 你能制服凶猛的大熊; 你在山顶上奔跑, 能赛过善跑的狍。 山野的白鼬哟, 怎么去了灵魂之国, 你还这么小! 你到那里怎么过活? 你父亲不在那里, 无法打猎将你喂饱。 你冻得再怎么打哆嗦, 精灵也不会给你皮衣。 唉!我得快点去找你, 也好给你唱儿歌, 也好给你喂奶吃。 年轻的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唱着歌,一面摇着膝上的死婴,一面将母乳挤到婴儿的嘴唇上,像他活着似的给予百般的照料。 那女子要按照印第安人的习俗,将孩子的尸体放在树权上晒干,然后好葬人祖坟。为此,她剥下新生儿的衣服,凑到他嘴边呼吸了片刻,说道: “我儿的魂儿啊,可爱的魂儿,从前你父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便创造出了你。唉!我的嘴唇却没有能力让你再次出生!” 接着,她露出胸脯,搂抱冰冷的尸体,如果生命的气息不是掌握在上帝手中,那么母亲这颗火热的心就能让孩子复活。 她站起身,用眼睛寻找能适合放孩子的树枝,选中了一棵红花枫树。树上缀满巢菜的花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她一只手拉弯下面的树枝,另一只手将尸体放上去,再一松手,树枝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将孩子的尸体带人隐蔽而芬芳的叶丛中。印第安人的这种习俗多么感人啊!克拉苏们和凯撒们的宏伟陵墓哟,我在你们荒凉的田野见过你们,但是我更喜爱野蛮人的这种空中墓穴:这是由蜜蜂传香的鲜花和绿枝叶建造的陵墓,在和风中摇荡,夜莺还来筑巢,唱着优美的哀歌。如果这是一位年轻姑娘的遗体,由情郎亲手悬葬在树上,或者这是一个心肝宝贝的尸体,由母亲放到小鸟住的地方,那么魅力还要倍增。我走向在树下哀吟的那个女子,将双手放在她头上,同时病号三声。然后,我一言不发,像她那样拿起一根树枝,驱赶围着尸体嗡鸣的虻蝇。但是我特别小心,怕吓飞旁边那只野鸽。印第安女人冲野鸽说道: “鸽子呀,你若不是我儿飞走的魂儿,那么一定是个母亲,来寻找筑巢的东西。你就叼走这些头发吧,我再也不会用楝汁来洗了。叼去给你孩子垫着睡觉吧:但愿上天保信你的孩子们平安无事!” 这时,那位母亲见外乡人彬彬有礼,高兴得落下眼泪。正在我们驱赶蛇蝇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说道: “赛吕塔的女儿,把我们的孩子取下来吧,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多长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我立刻搭话问道: “这位兄弟,我祝你上路遇到晴天,祝你捕获许多抱子、猎一张海狸皮,祝你满怀希望。你不是这片荒原的人吗?” “不是,”那年轻人回答,“我们是流亡者,要寻找一处落脚的家园。” 那武士说罢,脑袋便垂到胸前,用弓角猛扫野花。我看出这故事的背后有辛酸的眼泪,也就不便再问了。那女子从树枝上取下孩子的尸体,交给她丈夫抱着。这时,我又说道: “今儿晚,你们能允许我借住一宿吗?” “我们根本就没有房子,”武士回答,“如果你想随我们走,那么我们就在瀑布旁边露宿。” “我很愿意随你们去。”我回答一句。于是,我们就一道走了。 不久我们就到达瀑布边上,听那巨大的轰鸣声便知道了。瀑布是尼亚加拉河形成的,这条河从伊利湖流来,投入安大略湖。瀑布的垂直高度有144尺。从伊利湖直到瀑布,河段地势陡峭,水流湍急,至瀑口处,浩浩水面形同大海,激流汇聚,争相泻人深渊的巨口。瀑布分两片落下,构成马蹄铁形的弧线。两片瀑布之间突兀一小岛,下面悬空,与其丛生的林木漂浮在烟涛之上。朝南冲下的河水,先旋卷而成一根巨型的圆柱,再抖展开来,形成一面雪帘,在阳光下五彩缤纷。朝东落下的一片瀑布,则跌人可怕的黑暗中,犹如立柱状的大洪水。深渊半空,千百条彩虹交相辉映。瀑布冲下,击打着动摇的岩石,又溅起浪涛飞沫,翻卷升腾,水雾弥漫在森林上空,就像大火的滚滚浓烟。苍松、野胡桃树,以及嶙峋的怪石,更装点衬托了这一景象。雄鹰受气流的裹卷,盘旋着降下深渊;美洲獾柔软灵活的尾巴勾住垂枝倒悬着,从深渊攫取麋鹿和熊的碎尸。 我又喜悦又恐惧地观赏这一景象,那印第安女子同她丈夫则走开了。我寻找他们,便沿着瀑布上方的大河逆流而上,不久就在一块适于守丧的地方找见他们。他们同几位老人躺在草地上,身边放着用兽皮裹着的尸骨。这几小时的所见所闻,使我十分惊讶,便在那年轻母亲的身边坐下,问道: “大妹子呀,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回答我说:“这位大哥,这是我故乡的泥土,这是我们祖先的尸骨,我们就带着到处流浪。” “怎么会这样?”我高声说道,“你们怎么落难到了这种地步?” 赛日塔的女儿又说道:“我们是纳切斯人的幸存者。法国人为了替他们的弟兄报仇,就屠杀我们的民族,我们一部分弟兄逃脱了胜利者的刀枪,就到我们的近邻契卡萨斯人那里避难,总算平平安安地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料7个月之前,弗吉尼亚白人又强占了我们的土地,说什么是欧洲的一个国王赐给他们的。我们举目望天,带上祖先的遗骨,穿越荒原流浪。途中我生了孩子,但因伤心过度,奶水不好,连累孩子也死了。” 年轻的母亲这样讲述,同时用她的头发擦眼睛;我也流下眼泪。 稍过一会儿,我就说道:“大妹子呀,让我们崇拜大天神吧,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指令发生的。我们全是流离失所的人;当初我们的祖先也同我们一样;不过,我们总会找到我们的安身之地。我若不是害怕像一个白人那样轻口薄舌,就想问问你们,是否听人讲过纳切斯人夏克塔斯的情况呢?” 印第安女子听了这话,便瞧我一眼,问道: “是谁向你讲过纳切斯人夏克塔斯的事儿?” 我回答说:“是贤哲之士。” 印第安女子又说道:“可以告诉你我所了解的情况,因为你为我儿子的尸体驱赶过苍蝇,也因为你刚才赞美了大天神。我就是夏克塔斯收养的欧洲人勒内的女儿的女儿。夏克塔斯接受了洗礼,他和我那特别不幸的外祖父勒内,都死于那场大屠杀。” “人总是一桩痛苦接着一桩痛苦,”我低下头说道,“你也可以告诉我欧勃里神父的情况吗?” “他的遭遇也不比夏克塔斯好,”印第安女子说道,“同法国人为敌的切罗基部族进入他的传教区,他们是循着救护行客的钟声摸去的。欧勃里神父本可以逃走,但是他不愿意丢下那群教徒,便留下来做表率,鼓励他们面对死亡。他受尽了酷刑,被活活烧死了。他没有给上帝和他的祖国丢脸,怎么折磨也没有叫喊一声,而且在受刑的过程中,他还不停地替刽子手祈祷,对受害者的命运表示同情。为了逼使他的态度软下来,切罗基人将一个残酷砍断手臂的土著基督徒,拖到他的脚下,可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那年轻人却双膝跪下,连连吻老隐修士的伤口,而隐修士则冲他高喊:‘我的孩子,天使和人都看着我们呢。’于是,那些印第安人气急败坏,将烧红的烙铁捅进他喉咙里,制止他再说话。他就这样断了气,再也不能安慰世人了。 “那些切罗基人,尽管看惯了残忍折磨其他土著人,据说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欧勃里神父所表现的平凡的勇气中,包含他们从未见识过的、超越世间一切勇气的东西。他们当中不少人目睹他的死,受到极大的震动,便信奉了基督教。 “过了几年,夏克塔斯从白人的国家那里返回,听说老教士遇难,就去收殓他和阿达拉的尸骨。他到达传教会原址一看,已经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了。湖水泛滥,草原变成一片沼泽地;那座自然拱桥已经坍塌,乱石覆盖了阿达拉的坟墓和“亡魂小树林”。夏克塔斯久久徘徊,又去探看隐修士的山洞,只见洞里长满了荆棘和覆盆子,一只母鹿正给小鹿喂奶。他坐到那夜当作灵床的石头上,在石上仅仅找见候鸟掉的几根羽毛。他垂泪的时候,隐修士的看家蛇从附近的荆丛爬过来,盘在他脚下。惟独这个忠实的朋友还留在这片废墟中,夏克塔斯把它拾起,放在怀里悟暖。乌塔利西的儿子后来讲过,那天傍晚,有好几次,恍惚看见阿达拉和欧勃里神父的阴魂从暮霭中升起,心里不禁充满宗教的恐惧和伤心的快乐。 “夏克塔斯怎么也找不见阿达拉和隐修士的坟墓,正要离去,忽见洞中那只母鹿蹦跳着跑到他前面,到传教会的那副十字架下停住。那十字架半浸在水中,木头上长满了苔藓,而荒野的鹈鹕爱栖息在朽了的横木上。夏克塔斯断定这只鹿不忘恩情,将他带到洞主的墓地。他往从前当作祭台的石头下挖掘,果然挖出一男一女两具尸骨,他毫不怀疑这是传教士和贞女的遗骨,可能是由天使埋葬的。他用熊皮将遗骨包起来,返回家园,一路上这珍贵的遗物在肩头嘎嘎作响,宛如死亡的箭袋,夜晚他枕在头下,做着爱情和道德的美梦。外乡人啊,你瞧瞧,那就是他们的遗骨,以及夏克塔斯本人的遗骨!” 印第安女子一讲完这番话,我就站起来,走到圣骨跟前,默默地跪拜。然后,我大步走开,高声叹道: “一切善良、美德和同情心,就这样在世上消逝啦!人啊,不过是瞬间的一场梦,一场痛苦的梦!你来到世上只是为了受苦,你还有点价值,也仅仅是由于你灵魂的悲戚和你思想的永恒忧郁!” 我思潮翻滚,想了一整夜。次日天刚亮,接待我的主人们离去了。年轻的武士在前面开路,他们的妻子殿后;前者背着圣骨,后者抱着婴孩;年迈的人则排在队列中间,缓步走在祖先和晚辈之间,走在回忆和希望之间,走在失去的家园和未来的家园之间。噢!就这样背井离乡,去异地流亡,站在山顶最后望一眼自己生活过的屋顶,最后望一眼那凄凉地流过荒芜田野的故乡水,怎不叫人啼泪涟涟! 不幸的印第安人啊,我见过你们背着祖先的遗骨,在新大陆的荒原流浪;你们虽然生活很悲惨,还热情地接待过我,而如今我却不能回报你们,只因我也同样流浪,受人欺凌:我没有把先辈的遗骨带在身上,我的流亡还要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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