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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的故事

来源:http://www.njhfs.com 作者: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时间:2019-09-30 17:55

勾勾的一生只经历过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是他大给他花钱买来的。
  在经历这个女人的时候,他已经活了半百了。那时候,村里的煤窑刚刚卖给了南蛮子,紧接着从南方来的女人也跟着亲戚六人翻山越岭地来到了清水湾村。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些女人中有的为了图钱就找了本地的汉子嫁进了村里,成为了南方来的北方婆姨。
  勾勾所经历的这个女人,正是通过这些嫁在清水湾村里的南蛮子女人给介绍的。那时候,正赶上了煤炭行业的黄金时代。对于这些来自贫穷的偏远山村来的女人而言,清水湾村可是富裕十足的地方。能嫁进这样的村里,也算是值了。嫁进清水湾村里的南蛮子女人主动请缨,找上了勾勾,说是能给他找个老来伴。听到这个好事,整个清水河湾村的人都乐得合不拢了嘴。毕竟,能给这么大年龄的老光棍汉找上伴,这是一件大好事。清水湾村里人人都想看看给勾勾找的伴长什么样子,俊俏不俊俏,是不是和他相配。当南蛮子媒人操着一口南方口腔过来说媒时,人黑压压地围拢了一堆。
  那时候,勾勾的大还没去世,但老汉已是八十高龄了。他希望在他下世前能够看到自己的儿子能有人侍候。当听到这件好事时,老汉表现出了一股喜色,他将勾勾的兄弟姐妹都从远地喊了回来,商量着给勾勾弄这件事,勾勾则随着南蛮子媒人去见女人去了。
  女人是四川来的,和勾勾年龄相差不大,但看起来要比勾勾稍微的年轻点。尤其是穿上红色衣服时,显得更加的年轻。圆圆的脸蛋,白白的皮肤。最惹人注目的是脸上的一对酒窝,一笑开好看极了。勾勾看到四川女人的第一眼,他心里已经了几分中肯之意了。
  可勾勾身体有缺陷,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瞎了一只,眼窝子里镶嵌进了瓷各料,什么时候看都是白的。四川女人一见到他,很不上眼。话还没说,就作出了恶心的姿势从窑里跑了出去,勾勾紧张地看着南蛮子媒人道:“唉,我还是回去吧!”说完,把手里提着的糖果放在了炕沿上就悻悻地走了。南蛮子媒人见这势,也没喊,只是望着勾勾七扭八歪的身影,长长地哀叹了几声。
  回到了窑里,他趴到水瓮上,拿起了舀水的瓢子,咕咕地像饮牛一样,喝了一瓢凉水,他大抖擞着双手问:“怎么样,相中了没?”勾勾用手摸了一下沾在络腮胡子上的水珠说:“没相中,人家嫌弃我丑啊!”他大听完,一声没吭,挪着年迈的步子走出了窑洞。
  隔了几天,勾勾上地去摘黑豆了,南蛮子媒人又跑到了他家。她说,这次她说服了四川女人,肯跟勾勾过,但需要先给点钱才行,他大答道:“这没有问题,肯过就成,钱随时都准备着了!”言毕,他大就把包在木柜子里藏在米里的三千块钱交给了南蛮子媒人,顺便也请了村里专门营务这方面事的人,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听到这来急促的事,勾勾的兄弟担心起了此事。这么不保险的事,就给人拿钱了,万一遭骗了,去哪往回要钱去,他大若无其事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那南蛮子媒人还在,还怕骗了不成?”兄弟几个面面相觑。
  等到勾勾背上黑豆回来时,黑洞洞的窑里头坐满了人,他大把停放棺材的那孔窑洞叫他的兄弟收拾了出来,预备住人用。勾勾听完,悲喜交加地说:“我这样子,人家肯跟我过?我看还是退了吧!”他大震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茬了,就算成不了,也得试试,何况钱都已过手了!”
  第二天,有人捎来了口信,说尽快让四川女人搬过来住,让勾勾家提前准备准备,他大说:“这好呀,省得来回跑!”天擦黑时,勾勾又上去看女人去。此次女人没跑,而是老老实实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从煤窑上闪来的亮光,照在了勾勾的脸上。半晌,他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正在缝补的女人。良久,他才缓缓地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丑,这才不肯和我过?”女人停住了针脚,她仰头注视了一下从煤窑上传出来的倒煤斗的声音,说道:“你出钱了,丑我也认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了。过几天,我就搬你窑里住。”勾勾吧唧吧唧着嘴角,但又不知再说什么了。
  果然,四川女人在众人的盼望中搬来了清水湾村。那天,他大摆了几桌酒席,还请了一班鼓手,特地为这个喜庆的日子增添了热闹气氛。勾勾有女人了,左邻右舍的人都为他而感到高兴。
  此后三个月,勾勾和四川女人过得倒是幸福,他大很高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清水湾村就传来了这个四川女人破口叫骂的声音。起初都还以为居家过日子吵吵闹闹很正常,没有人会放在心上。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了最后,更加严重了,被惹怒了的四川女人卷了钱和值钱的东西,在勾勾没有注意的时候跑了。这下,他大气得坐病倒在床上,一病不起了。
  勾勾没想到,跟他过的四川女人会跑,他去找遍了煤窑上,但没有找到。自此以后,四川女人再也没有回来,勾勾又成为了老光棍一条。直到后来,村里头才说,是他太管的紧了,不给四川女人钱花,所以女人跑也是没有办法的。
  勾勾赔了女人又损失了钱,这之后,再给他说女人,他都拒绝不要。
  不久之后,他大去世了,勾勾成了孤独无助的人了。
  再后来,煤窑倒塌了,南蛮子女人也离开了清水湾村,再后来,勾勾得了一场大病死去了。

十八 接近垴畔山的山顶处,有一眼孤零零的窑洞,与呐喊山上的小庙隔河相望,三面土夯的矮墙围成一个小院落。每天太阳最先照到它的西墙,最后离开它的东墙。窑里安安静静地住着一对老人。老汉是全村最高寿的老汉,七十七岁。老婆儿是全村岁数最大的人,八十岁。老两口自己过,不靠儿孙。并非是儿孙不孝,实在是儿孙的光景过得都还不如他们。老两口养了二十几只鸡,养两头老母猪。二十几只鸡能下不少蛋,托人拿到集上卖了,一年下来够一个人的粮钱。六七十块钱就顶一千工分,交到队里,队里给分粮。两只老母猪一年下儿窝猪儿子,卖了,又够一个人的粮钱还有富裕。 年富力壮的人不能这么干,否则就挨一顿批判,或者被公社来人绑一绳。那时惩罚农民的办法只剩这一种,无论什么罪,偷了一升黑豆也好,复辟了资本主义也罢,都是绑一绳。一根粗绳,五花大绑,推推操操地送走关个把月。 村里人都羡慕这老俩口,认为这老俩口前生必是做下好事。 知识青年们问:“咱村里有老红军吗?” “噫——,那老汉就是。” “打过仗吗?” “咳呀,那老汉就打过,炮弹把耳朵震得一满聋下。” “咱村有人见过毛主席吗?” “那老汉就见过,在瓦窖堡。那老汉烧炭。” “张思德也是烧炭。” “还怕就在一搭里烧哩。” “张思德是在安塞烧炭。” “咳呀,那就不晓得在不在一搭里。那老汉打了几年仗,把耳朵聋了下。那老婆儿在窑里听说,哭得一满弄不成,咋托人捎话去,老汉就回来。” 从来没听那老汉说过话。每天早晨总见他到河对面去担水,慢慢地走过河,慢慢伏下身把木桶探进井里,水面很高,满满地提一桶水上来,再提一桶上来,慢慢地担了往回走,沿着小路走上垴畔山,白发银须轻轻地颤。担完水他就到近处的山里寻些喂猪的野菜,或者在村前村后转着捡碎柴。无论碰见谁他也不打招呼,不管你是公社干部还是县里的干部,他照旧捡他的柴,偶尔角度适合看你一眼,倒让你有些怀疑。知识青年的到来,应该算是古今罕事,却也不给他任何惊动。他站在人群中看一会,目光和面容都极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要有上山下乡运动发生。 那老婆儿呢?却听说了知识青年爱吃鸡蛋,时常用围裙兜十几个鸡蛋,小脚翘翘地走来问知识青年要不要。 那小院落总安安静静的,在朝阳里或在落日中,给人一点神秘感。 村里的一切事似乎全与他们无关。明娃死了,从那老汉的表情看,未必就是灾祸。随随成亲了,从那老婆儿的神态看,未必不是苦难。 老俩口有一对好棺材,柏木打的,远近闻名。老汉每年给它们上一遍漆,漆得很仔细,很耐心。棺材放在垴畔山腰的一眼闲窑里,窑口堆满了柴草以遮挡风雨。有一回小彬偷柴偷到此处,看看四下没人,抱一捆柴正要走,黑糊糊见了那两口棺材,又见一个满头白发、满脸银须的老人正扶着棺材看着他,他拖了柴赶紧跑,老人一声不响,继续漆他的棺材。 有一天早晨,老汉起来倒了尿盆,担了水,扫了院子,回到窑里就躺在炕上,叫老婆儿把他的寿衣拿来,无非一身黑条绒袄,老婆以为他又要看看,就去拿来,拿来老汉就穿上,说“再没有旁的事了”,就闭了眼。 那老汉入殓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戴了孝,都是他的晚辈。男人们跪下来粗声粗气“呜呜”一阵,女人们哭得有腔有调。那老婆儿平平静静地坐在棺材旁,摸模棺材上的漆。 又过两个月,老婆儿也死了。 那座小院落就更加静寂,主要是没有了猪和鸡的声音。 随后村里闹了一阵子“鬼”。好些人都说又见了那老汉和老婆儿,有说见二人相跟着在村里走的;有说见他俩在那院前坐着,老汉问明日吃啥,老婆儿说白馍大肉都有哩,情愿吃啥就吃啥。公社来人吓唬了一顿,又拿来一条粗绳,才没有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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