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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之秘,长生之井

来源:http://www.njhfs.com 作者: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时间:2019-10-03 17:36

长生宫是本朝历代贵妃的居所,在这里住过两个贵妃,一个是太祖皇帝册封的淑贵妃,另一个就是先皇的生母,康贤孝慧皇太后,她被册封慧贵妃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甚至先皇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淑贵妃与皇后都未育有子女,太祖皇帝只得慧贵妃所生的先皇一子,而后先皇登基,母凭子贵,她就成了皇太后。 在慧太后之后,两朝皇帝都与皇后感情甚深,皇后又都生有太子,故而皆未立妃,长生宫就一直空着,保留着慧太后生前的样子。 鲁方几人少年时居然敢到这里偷东西,连李莲花这等胆大妄为之徒也十分佩服,这里既然是慧太后年少时的寝宫,说不定当真有许多宝贝。 两人很快到了长生宫,长生宫虽无人居住,却还有几个宫女住在其中,负责打扫房间和庭院。不过那几个宫女既老且聋,纵便有一百个杨昀春从她们身边过去她们也不会发现,莫怪当年鲁方几人就能轻易偷了东西。 靠近长生宫,果然看到四周树木甚多,蔚然成林,树林之旁一口柳叶之形的池塘月下熠熠生辉,甚是清凉悦目。李莲花抬头看了看左近金山寺的方向,杨昀春已笔直向树林中的某处走去。 月色皎洁,长生宫外那片树林不算茂密,斑驳的月光随树叶的摇晃在地上移动,一晃眼有若翩跹的蝶。接着李莲花就看到了一口井,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口普通的水井,石块所砌,生满青苔,但并不是。 那是莫约有丈许方圆的一口圆形水井,水井上盖着一块硕大的木质井盖,李莲花自少便浪迹江湖,倒也很少看到有这么大的一口井,乍见之下吓了一跳:“这……这原是用来做什么的?” 杨昀春耸耸肩,他怎会知道:“这口井在长生宫与金山寺之间,这里本是个死角,谁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李莲花对着左右张望了几眼,此地地势极低,附近又有天然所生的柳叶池,无怪此处会有水,只是既然已有柳叶池,为何还要在此开挖一口如此巨大的水井?这皇家之事真是玄妙莫测,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那口水井上的木质井盖已颇为腐朽,杨昀春一丅手扭断井盖上的铜锁,将偌大的井盖抬了起来:“当年我看见王公公就是把他们几人从这里扔下去的。”李莲花探出头来,往井下望去,只见这口井井水距离井口甚远,打开来就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看来地下确实略有地热,遥遥的月光映在水面上,但见粼粼微光,晶莹闪烁,却看不清井下究竟有什么?他撩起衣裳,一只脚迈入井中,就待跳下去。 杨昀春皱眉:“你做什么?” 李莲花指着井下:“不下去一下怎知底下有什么秘密?” 杨昀春将井盖一扔:“我和你一起下去。” 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念念有词地看着那硕大的井。杨昀春反而有些奇了:“你不问我为何不拦你?” 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既然刺客被杨大人追得跳了井,那尸身也总是要捞出来的……” 杨昀春哈哈大笑:“你这人有意思,下去吧!” 当下两人各脱了件外衣,绑起中衣的衣角,扑通两声,一起跳入了水井之中。 水井很大,两个人一起下来并不拥挤,难怪当年王公公能把鲁方四人‘一起’沉入井底。月光映照着水面,透下少许微光,李莲花和杨昀春闭气沉入井中,井中的水十分清澈,刚刚下去的时候还看得清井壁。 井壁很模糊,十分斑驳,仿佛还有些凹凸不平,杨昀春凝神看着目力所及的地方,突地眼前一黑,有块隐约的黑色方框自眼前掠过,不知是什么东西,正要游过去细看,李莲花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杨昀春只得随他沉下,在沉下的半途中一块接一块的黑色方框掠目而过,直至四周一片漆黑,只觉李莲花扯着他的衣袖,沉入水底,径直往另一侧游去。这水井底下竟是出奇的宽敞,杨昀春稀里糊涂地被他拖着直往深处而去,再过片刻,李莲花突然往上游去,只听“哗啦”一声,两人竟是一起出了水。 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却听李莲花道:“少林寺有一种武功叫做‘薪火相传’,不知杨大人会否?” 杨昀春学武已久,虽然一步未曾踏入江湖,却也知道“薪火相传”是一种掌法,运掌之人出掌如刀,在柴火之上连砍七七四十九下,终能点燃柴火,这门功夫他却不会,不由得摇了摇头。他虽然只摇头,但李莲花却道:“原来杨大人不会……不过这门功夫的心法,我在许多年前曾听少林寺的和尚讲过。” 杨昀春心知两人全身入水,身上火种全湿,而这个地方多半就是井底的隐秘所在,李莲花想引火照明,他虽无心偷学少林寺的武功,却也不得不临时抱佛脚:“你将心法念来,我看能在浸水的衣服上引出火来不?” 李莲花果然念了一段四不像的心法口诀,杨昀春虽说也觉得这仿佛和他所知道的少林武功相差颇远,却也别有门路。李莲花当即脱下中衣来让他一试,杨昀春果然依言往那衣服上连挥了三掌,衣服便已干透。见掌法有效,连劈十掌之后,那件白色中衣“呼”的腾起火光来。两人借着火光一起向四周望去,只见这里竟然是个密室。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井底,却是个颇大的房间,四面是坚实的石壁,在远端的石壁下有一团黑影,看似一张床。李莲花和杨昀春从水里出来,走得急了差点一脚踩空,杨昀春提着李莲花那引火的衣裳快步向那张床走去,只见火光辉映之下,那张床上七零八落散着一些斑驳的东西,却是一堆尸骨。 杨昀春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没想到竟能在井下发现一堆尸骨,李莲花却是料到多时,他皱眉细看那尸骨,那尸骨显然已有年月,那张床本是木质,却也腐朽得差不多了。床上除了尸骨和一些仿若衣物的残片,并无什么东西,但床下最靠墙之处却藏有一个硕大的箱子。 那箱子是用粘土捏成,自然放干的,显然是就地取材,并非从外面带入。杨昀春脱下外衣,并未解剑,此时拔出剑来,一剑削去那箱子粘合的口,只听“嚓”的一声微响,那早已干透的坚硬泥板应手而下,就如当真是箱盖一般。 箱盖一开,一股柔和的光就从箱子里透了出来,倒是把两人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才知那箱子里居然是堆满了金银珠宝。杨昀春伸手入箱,随手取了一件出来,在火光与箱中夜明珠的映照下,那东西纤毫毕现,却是一串浓绿色的珠子,入手冰凉,颇为沉重,在光下晶莹剔透,十分美丽。 李莲花也伸手翻了一样东西出来,却是一块玛瑙,但见这玛瑙之中尚有一块圆形水胆,玛瑙清澈透明,颜色红润,质地奇佳,里头的水胆也是清晰可见,堪称上品。杨昀春将手中的珠子看了好一会儿,茫然问:“这是什么?”他见过的珠宝玉石也有不少,但这东西水晶不像水晶,琉璃不像琉璃,却是他前所未见。 “这个东西叫做颇梨。”李莲花又顺手从箱子里翻出一串洁白如玉的珠串,只见其上有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其后以金丝穿着一百零八颗黄豆大小的白色圆珠,线条细腻圆融,全无棱角,单是雕工已是绝品。杨昀春看着李莲花手里的白色珠串,那东西似瓷非瓷,竟也是他前所未见:“那是……” “这是砗磲。”李莲花叹了口气,“颇梨以红色、碧色为上品,像你手里这么大一串,品相又如此之好,若是拿去卖钱,只怕那三、五十亩良田马马虎虎也是买得的。像我手里这串一百零八的砗磲珠子,若是拿去卖给少林寺,只怕法空方丈便要倾家荡产。” 杨昀春笑了起来,从箱底翻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我要买良田使这个就好,提着那串珠子,若是有人不识得货,岂不糟糕?”那东西一提出来满室生光,差点闪了李莲花的眼睛,却是一块硕大的金砖。 说起金砖他在玉楼春家里见了不少,但玉楼春家里那些金砖和皇宫中的金砖相比,那果然还是小气许多。杨昀春手里这块金砖堪称一块“金板”,竟有一尺余长,一尺余宽,约半寸宽厚,并且如这样的“金板”在那泥巴箱里还有许多,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底下。 李莲花张口结舌,瞪眼看了杨昀春半晌,杨昀春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颇梨放回箱子:“这许多稀世罕见的珍宝,怎会藏在这里?” 李莲花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杨昀春奇道:“怎么了?”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想不通,鲁方当年要是沉了下来到了此处,瞧见这许多金银珠宝,怎会不拿走?”他指指杨昀春手里那块“金板”,“即使黄金太大太沉,那玛瑙却不大,即使不认得颇梨,也至少认得珍珠吧……” 箱里不只有一串珍珠,是有许多串珍珠,甚至还有未曾穿孔的原珠。串成珠链的颗颗圆润饱满,大小一致,光泽明亮,那些散落的原珠也至少有拇指大小,或紫光、或红光,均非凡品,即使让傻子来看也知价值连城。 鲁方却一样也没带走。为什么? “说不定他胆子太小,这都是皇上的东西,他又不是你这等小贼。”杨昀春笑道,“何况这箱子原封未动,说不定他进入此地之时紧张慌乱,根本不曾看过。” 李莲花摇了摇头:“这泥箱子根本就是鲁方捏的,他怎会没有看过?” 杨昀春吃了一惊,失声道:“鲁方捏的?怎会是鲁方捏的?” 李莲花指着水道旁他方才踩空的地方,那有个刨开的泥坑,显然捏箱子的泥土就是从那里来的:“这些东西的主人自是万万不会捏个泥箱来藏,你看这地上的印记……”李莲花指着地上的坑坑洼洼:“还有那床上的尸骨。” 杨昀春瞪眼看了泥地和那堆尸骨好一阵子:“那尸骨怎么了?” 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那尸骨如此凌乱,自不会是他自己将自己整成这般七零八落的模样……那就是他变成一把骨头之后,有人把他彻底地翻了一遍,说不定还剥了他的衣服。”杨昀春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印记:“有道理,这又如何了?” “你要记得,方才我们在水里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李莲花越发正色,“如杨大人这般武功绝世的第一高手都看不见,那鲁方自然更是看不见的的。” 杨昀春又点头:“那是自然。” 李莲花咳嗽一声:“既然这里如此黑,鲁方显而易见也不会什么‘薪火相传’的绝世武功,那他是如何知道要游到这里、又如何知道这里有个密室、又如何知道这里有金银珠宝的呢?” 杨昀春也觉得奇了,李莲花只怕是早就猜到底下有密室,但鲁方当年沉下来的时候却不可能事先知道这里有密室,底下漆黑一片,他又是如何进入密室的?却听李莲花慢吞吞地道:“但这其实很简单……” 杨昀春皱眉:“很简单?莫非鲁方早就知道这里有密室?” 李莲花叹道:“连皇上都不知道的事,鲁方怎会知道?他能摸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他有少林寺的绝世武功,而是因为他看到光。” 杨昀春奇道:“光?” 李莲花指着箱里发光的那些夜明珠,十分有耐心地看着杨昀春微笑:“他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滚在地上,他沉下井的时候看到有光,就顺着光摸了过来,于是找到了密室。”杨昀春一怔,这答案如此简单,他却不曾想到,委实让他有些没有面子:“光……” 李莲花颔首:“这地上还有挖起东西的印记,因为鲁方来的时候,这些金银珠宝不是藏在箱子里的,而是放在外面的,珠宝之中恰有数颗夜明珠,所以救了他一命,让他找到这里。” 杨昀春恍然:“所以你说是鲁方将这些东西挖了出来,然后捏了个泥箱子藏了起来。” 李莲花连连点头:“杨大人英明,不过按地上的痕迹,地上的珠宝也许比箱子里的多很多。” 杨昀春摸了摸脸颊,李莲花这句“杨大人英明”让他没啥面子:“如此说来,鲁方就是本有预谋,要将这些珍宝盗走了?” 李莲花又连连点头:“这许多稀世珍宝聚在一起,想要盗走也是人之常情……” 杨昀春“呸”了一声:“如你这般小贼才会见了珍宝就想盗走。” 李莲花连连称是,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又道:“我想不通的是,既然鲁方早已准备好要将宝物盗走,为何最后却没有盗走,甚至如今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吓得发了疯?” 杨昀春淡淡一笑,指着那床上的尸骨:“那自然是他招惹了些不该招惹的东西。” 李莲花也微笑了:“杨大人也信这世上有鬼么?” 杨昀春摇头:“鬼我不曾见过,难说有还是没有。不过我想这密室里最大的秘密只怕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而是床上这个人吧?”他从箱里抓起一颗夜明珠,对着那死人细细地照了好一会儿,奈何一具七零八落的骨骸,委实看不出什么来,“这人是谁?” “鲁方当年若是有杨大人一半聪明,或许就不会惹来杀身之祸。”李莲花叹气,“后宫禁忌之地,井下隐秘之所,居然藏得有人,若非此人半点也见不得光,又何苦如此?我想‘这个人是谁’就是鲁方疯、李菲、王公公、尚兴行死的答案。” 杨昀春静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那颗珠子,李莲花言下之意他听懂了,又过了一会,他突然道:“但这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李莲花静静地道:“杨大人,你很清楚,此地的金银珠宝都是佛门圣物。《佛说阿弥陀经》有云,‘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颇梨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颇梨、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这里的珍珠、黄金、玛瑙、颇梨、砗磲等等,都是佛门七宝之一,这些东西,都是当年极乐塔里的珍品。” 杨昀春又静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不错。” 李莲花指着那堆骨骸:“极乐塔突然消失,塔中珍宝却到了此处,这个人是不是毁塔盗宝之人?如若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死在此处?如若不是,极乐塔又是如何消失、塔中珍宝又是如何到了此处?盗宝之人是谁?毁塔之人是谁?他又是谁?” 杨昀春苦笑:“我承认你问的都是问题。”他叹了口气,“此地必然牵涉百年之前一段隐秘……一段绝大的隐秘……”话说到此,他心中竟隐约泛起一阵不安,以他如此武功、如此心性都难以镇定,这隐秘终将引起怎样的后果?可——会——掀起惊涛骇浪? 李莲花看他脸色苍白,又叹了口气:“那个……我也不爱探听别人家的私事,何况是死人的私事……不过……不过……直到如今,还有人在为了这个杀人。” 杨昀春点头:“不错,不论如何,不能再让人为此而死。当年极乐塔之事无论真相如何,终该有个结束。” 李莲花微微一笑,然后又叹了口气,他走向那张床左侧,提起烧得差不多的中衣对墙上照了照:“这里有风。” 杨昀春凑了过去,两人对着那有风的墙细看了一阵,李莲花伸手按在那有风的缝隙上,略略用力一推,只觉泥墙微微一晃,似乎藏有一扇门。杨昀春内力到处,那门闩“咯啦”一声断开,泥墙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扇泥门。 原来墙上有门,却是一扇泥门,那扇门竟然是从外面闩上,若非杨昀春这等能隔墙碎物的高手,密室里的人断不能打开的。两人面面相觑,提着燃烧的中衣往前便走。前面是一条密道,却修筑得十分宽敞,四壁整齐,还嵌着油灯。密道并不长,道路笔直,两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另一扇门。 那也是一扇黄泥夯实的泥门,古怪而坚固,两人用力敲打,那扇门却是被封死的,完全推不开。李莲花奇道:“这里既然是封死的,怎会有风?”他举高火焰,但见火焰直往后飘动,抬起头来,在那被封死的泥门之上,有一排极小的通风口,不过龙眼大小,并且似乎年久失修,已经堵死了不少。 两人一起跃起,攀在泥墙上凑目向外看去。外头月明星稀,花草葱葱,红墙碧瓦,十分眼熟。竟是长生宫的后花园。 李莲花和杨昀春面面相觑,杨昀春大惑不解:“那井下的密室怎会通向长生宫?” 李莲花喃喃地道:“糟糕、糟糕,不妙至极、不妙至极……” 杨昀春颇觉奇怪,皱眉问:“怎么了?” 李莲花益发愁眉苦脸:“今夜既然你我在这里,出去之后,少不得也要和鲁大人、李大人一般下场了,这可如何是好。” 杨昀春哈哈大笑:“若是有人向我动手,我生擒之后,必会让你多看两眼。” 李莲花欣然道:“甚好、甚好。” 既然那泥门封死,两人只得再回密室,又在密室内照了一阵,李莲花从泥箱里选了一颗最大的夜明珠,与杨昀春一起通过水道潜回井底。 夜明珠朦胧的光晕之下,两人一起往井壁看去,只见井壁上依稀曾经刻有什么花纹,时日过久早已模糊不清,李莲花伸手触摸,那井壁果然不是石砌,而是腐烂的木质,用力一划便深入其中,露出白色的木芯。 两人在井壁照了一阵,未曾发现什么,夜明珠的光晕一转,两人突地看见,在那清澈的井底有一块依稀是布匹之类的东西在随水而动。杨昀春再次沉了下去,轻轻扯了扯那布匹,一阵泥沙扬起,珠光之下,只见另一具骷髅赫然在目。 李莲花和杨昀春面面相觑,不想这井下竟是两条人命,却不知究竟是谁和谁死在这井中,他们是一起死去,或者只是偶然? 两人围着那意外出现的第二具骷髅转了两圈,这骷髅留有须发,年纪已大,死时姿态扭曲,他身上残留少许衣裳,衣上挂得有物闪闪发光,李莲花从骷髅胯骨上拾起一只铜龟,对杨昀春挥了挥手,两人一起浮上。 浮上水面,外边星月交辉,悄无声息。 李莲花那件中衣已经烧了,爬上岸来光裸着上身,方才在密室里光线黯淡杨昀春也没留心,此时月光之下,只见李莲花身上肤色白皙,却有不少伤痕。杨昀春本来不欲多看,却是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李莲花见他对着自己看个不停,吓得抱起外衣,急急忙忙要套在身上。杨昀春一把抓住他的手:“且慢!” 李莲花被他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做什么?” 杨昀春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喃喃地道:“好招……此招之下,你……你却为何未死……” 李莲花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东张西望了一阵确定全身上下再无半点伤痕可让杨昀春看见,方才松了口气。 杨昀春突地“唰”的一声拔出剑来,在月下比划了几个招式,一剑又一剑比向李莲花身上方才的几道伤痕,显在冥思苦想那绝妙剑招。李莲花见他想得入神,那长剑比划来比划去,招招向自己招呼,若是杨大人一个不留神学会了,这一剑下来自己还不立毙当场? 到时杨昀春他说不定吸取教训,为防“你却为何未死?”,一剑过后,再补一剑,便是有两个李莲花也死了。 越想越是不妙,再待下去,说不定杨大人要剥了他的衣服,将他当成一本“剑谱”。李莲花足下微点,飘若飞尘,趁着杨昀春醉心剑招之时,没入树林,三晃两闪,半点声息未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多病夜闯尚兴行的房间被困火海,卜承海很快赶来,对方大少那番说辞不置可否,他既然不否认,那就是默认。皇上也听闻方多病协助卜承海办案,却遭遇埋伏,险些送命,顿时大为赞赏,第二日一早就召见方多病。 方多病一夜未睡,一直坐在昨日起火的那行馆中,昨日傍晚方则仕闻讯赶来,对他这等冒险之事一顿疾言厉色的教训,又啰嗦了一晚上见到皇上要如何遵规守纪、如何恭谦和顺、如何察言观色如此等等。偏偏他这儿子坑蒙拐骗杀人放火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遵规守纪,两人大吵一夜,不欢而散。 李莲花自皇宫归来,背着好几本书,揣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本想给方大少炫耀炫耀他昨夜居然见识到了大内第一高手杨昀春,无奈方多病和方则仕吵架正疾,他在屋顶上听方大少昨夜的英雄侠义听到一不小心睡去,醒来之时天已大亮,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方多病换了一身衣裳,花团锦簇地被拥上一顶轿子,抬往宫中而去。李莲花坐起又躺下,阳光映在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又过一会,只听下边又有动静,有人搬动着什么东西,格拉格拉作响。他爬起来一看,却是赵尺在打包行李,准备要回淮州。 赵尺搬了一个颇大的箱子,那箱子看似十分沉重,李莲花心中微微一动,揭起一片屋瓦“啪”的一声击中那箱子。赵尺正吆喝着两个伙计帮他抬行李,瓦片飞来,撞正箱角,“砰”的一声巨响,那箱子仰天翻倒,里面的东西顿时滚落出来。 赵尺大吃一惊,只见身旁的屋顶探出一个头来,那人灰衣卓然,趴在屋顶上对他挥了挥手,正是六一法师。 这……这人不是那逃出大牢的重犯吗?禁卫军追捕了他一日一夜毫无消息,怎生会躲在屋上? 只见那六一法师指了指他木箱里掉出的东西,露齿一笑,阳光下那口白牙熠熠生辉。骇得赵尺打了个寒噤,七手八脚地把那些东西塞回到木箱里,也顾不得那木箱吃了六一法师瓦片一撞早已毁坏,指挥伙计立刻抬走。 李莲花眯着眼睛,那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是数个布包,有个布包当场散开,里头依稀有几串珠子,一串是红色的珊瑚珠子,一串是黄金的莲花莲蓬。 原来如此。李莲花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仰天摊开四肢,数日以来,从未有如此惬意。 方多病被他老子逼着换了身花团锦簇的衣裳,被塞进轿里抬进了皇宫。也不知在宫中转了多少个圈,方多病终于听到外边太监尖细的嗓门吆喝了一声:“下轿。”他精神一振,立刻从轿子里窜了出来,方则仕一旁怒目而视,嫌弃他毫无君子风度,方多病却不在乎,东张西望地四处打量这所谓的皇宫。 下了轿子,进了个院落,又跟着太监转了不知多少走廊,才进了一个屋子。只见这是间有些年月的屋子,里头光线黯淡,虽然木头的雕刻十分精美,但方多病对木雕全无兴趣,自是视而不见。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自也是什么名人所留,价值连城,偏偏方多病少年时不爱读书,虽然认得是某副字帖,却也不知究竟好在何处。正张望得无趣,只听身侧“扑哧”一声,有人笑了出来,那声音却是好听。 那人道:“你看他这样子,就像土包子。” 方多病转过身来,顷刻摆出一幅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模样,对说话的人行了一礼,微笑道:“不知公主觉得在下如何像土包子?” 此言一出,方则仕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青铁,面前坐着的人斜举起衣袖掩住半边面颊,嫣然一笑:“就你问的这句,分外的像。”方多病却不生气,两人对看两眼,都笑了起来。 只见那坐在房中的公主一身藕色长裙,发髻斜挽,插着一支珍珠簪,肤色莹润,便如那发上的珍珠一般,眉目婉转,风华无限。她身后站着两个年纪甚小的丫鬟,也是美人胚子。 方多病瞧了两眼便赞道:“美人啊美人。”方则仕气得全身发抖,怒喝道:“逆子!敢对公主无礼!”那公主却掩面咯咯娇笑:“方叔叔,你家公子有趣得很,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同呢。”方多病也赞道:“你这公主美貌得很,和我以前所想的都不同。”昭翎公主放下衣袖,露出脸来,那袖下的容颜果然是娇柔宛转,我见犹怜,闻言奇道:“你以前所想的是什么模样?”方多病一本正经地道:“我以为公主在宫中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多半身高五尺、腰如巨桶、面如磐石……”方则仕大喝一声:“方多病!”方多病仰天翻了个白眼,便是不理。公主笑得打跌,过会坐得端正起来:“皇上过会就来,在皇上面前,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她挥了挥衣袖,给自己扇了扇风,“皇上指婚,要我下嫁与你,我本在好奇方叔叔的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死死板板的读书人,我可不愿。” 方多病大喜,指着方则仕:“就如这般死死板板的读书人万万不能嫁,你若是嫁了,那就如我娘一样,几十年被这负心人丢在家中,一年也见不得几次面。” 公主微微收敛了笑容,小心看了方则仕一眼,只见他已气到脸色发黑,倒也再看不出气上加气是什么模样,稍微放了点心,背过身来对方多病悄悄一笑,做口型道:“那你娘命苦得很。”方多病连连点头,便如瞬间得了个知己一般。 方则仕气则气矣,却见两位少年意气相投,他本以为方多病顽劣不堪,一旦得罪公主少不得被打断两条腿,谁知两人越说越有趣,倒是一见如故。 未过多时,门外太监扬起声音尖声道:“皇上驾到——” 昭翎公主站起身来,屋里人一起跪了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方多病还没打定主意要跪,然而既然仪态万方的美人儿都跪了,他也马马虎虎跪上一跪,不过跪虽然跪,万岁是万万不说的。 进来的是一位明黄衣裳的中年人,这便是当今衡徵皇帝。方多病本以为皇帝老儿在宫中也是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闲着没事还抱抱美人,多半既老且胖还纵欲过度,结果进来这人不过四十出头,眉目俊朗,居然既不老、也不胖,更不丑。 衡徵进了屋子便请平身,几人站了起来,方则仕便又拉他跪下,对衡徵道:“这便是劣子方多病。” 衡徵的神色甚是和气,微笑问:“爱卿读书万卷,却如何给自己儿子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方则仕略有尴尬之色:“劣子出生之时下官并不在家,夫人说他自幼身体瘦弱,怕难以养活,故而起了个多病的小名,之后……也就未起正名。” 衡徵哈哈大笑:“爱卿忠君爱国,却把妻子儿女看得太淡了些,这可不好。”方则仕连连称是,方多病在心里一顿乱骂,脸上却依然恭谦温顺。 衡徵和方则仕说了几句,便让方多病平身。方多病站了起来,只觉这皇帝老儿不但不老,甚至比他还高了点,年轻之时多半还是个美男子,心里不免悻悻。身为皇帝,已享尽荣华富贵,坐拥江山美人,居然还是个美男子,岂非让普天之下当不成皇帝的男人都去上吊? 衡徵自然不知方多病心里许多曲折,见他也眉清目秀,心里甚是喜爱:“朕早听说方爱卿有一犬子,武功高强,英雄侠义,少时有神童之誉,现有侠客之名,十分了得。” 方多病对自吹自擂从来不遗余力,听衡徵这么说,难得有些脸红,不知该说什么好。要说自己少时其实并非神童,自己确实早早考了童生,要说自己其实并不怎么英雄侠义,又似乎自己当真做了不少英雄侠义的事,虽然那些事倒也不全是自己一个人做的…… “我这个女儿……”衡徵一手拉起昭翎公主,公主嫣然而笑,容色倾城,只听衡徵道,“是朕御赐天龙杨昀春的亲妹子,杨爱卿武功绝伦,在大内数一数二,不知你与他相比又是如何?” 方多病差点呛了口气,瞪大眼睛看着衡徵,杨昀春那是得了轩辕箫数十年的功力方才如此“少年英雄”,他又不是自娘胎里就带出武功来,如何能与杨昀春相比?正要认输,又听衡徵说:“若是你胜过了杨爱卿,我这公主就嫁你为妻,你说如何?” 方多病那认输的话说到嘴边又噎住,只见公主正对他微笑,仿佛十分看好他,一时间认输的话竟说不出来,心里叫苦连天,这当驸马的活儿也忒辛苦,原来还不是白当的,皇上还要摆一摊比武招亲,方才肯将公主嫁他。 方则仕站在一旁,他虽然和儿子不亲,却也知方多病比之杨昀春远为不如,正要婉拒,却听公主道:“皇上,那英雄侠义岂是以武功高低来分的?我哥武功虽高,怎比得上方公子昨夜为了缉拿凶徒被困火海来得英雄侠义?” 此言一出,衡徵一怔,方多病一呆。衡徵哈哈大笑:“朕本还想,将你嫁与一个没有功名的小子,你多半不愿,如今看来是朕多虑了。”方多病脸上发烧,心里却是苦笑——昨夜被点了把油灯就大叫救命,似乎与那“英雄侠义”也不大沾得上边…… “既然昭翎如此说法,比武之事再也休提。”衡徵微笑问道,“你既然与卜承海一起缉拿杀害那李菲、尚兴行的凶犯,不知可有进展?那凶徒究竟是何人?” 方多病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说起,若是旁人问了,他自然是半点不知,这却是衡徵问了,他方才还在公主口中英雄侠义,总不能英雄侠义得一无所知吧?正在水深火热之际,耳边却突的有极细的声音悄悄道:“你说……你已知道凶徒是谁。” 方多病差点整个跳了起来,这声音如此耳熟,不是李莲花是谁?他当昨夜这死莲花夜闯皇宫一夜未归,一定是让卜承海抓了回去,却不想死莲花却居然跟进了皇宫,现在多半是伏在屋顶上对他传音入密,果然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方则仕心中暗道不妙,早知皇上要考李菲一案,就该叫方多病天天跟在卜承海身边才是,如今再做功课已来不及,看来公主不娶也罢,只盼方多病莫要惹怒衡徵,招来杀身之祸才是。 “呃……皇上,那凶徒便是刘可和。”方多病却道,“工部监造,刘可和刘大人。” “什么?”衡徵脸色骤变,沉声道,“此话可有凭据?”方则仕大吃一惊,方多病不知道凶徒是谁也就罢了,他居然还信口开河,诬赖到刘大人身上……这……这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刹那间他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淋而下。 公主却很是好奇,一双明亮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方多病,问道:“刘大人?” 方多病点了点头,似模似样地道:“当然是刘大人,鲁大人发疯的时候,他在景德殿,李大人死的那日,他和李大人同住,尚大人死的时候,他就在尚大人身边。” 衡徵眉头深锁:“但鲁方发疯那日,景德殿中尚有许多旁人……” 方多病干脆地道:“景德殿中了解鲁大人之人寥寥无几,不过李大人、尚大人、赵大人三人,既然李大人、尚大人先后已经死了,自然不是凶手。” 衡徵点了点头:“以你这么说,凶徒却为何不是赵尺,却是刘可和?” “赵大人没有死,是因为他当真什么也不知道。”方多病道,“或者说,他知道的不太多。皇上可知,今日早晨,赵大人带着一箱稀世罕见的珠宝打算回淮洲去了,而那杀人的凶徒却不在乎珠宝。” 衡徵奇道:“珠宝?赵尺何来许多珠宝?” 方多病竖起一根手指,学着李莲花那模样神神秘秘地“嘘”了一声:“皇上,李大人、尚大人以及王公公被害之事,说来复杂。”衡徵知他心意,微微颔首,向方则仕与昭翎公主各看了一眼,两人何等精乖,纷纷托辞退下,只留下方多病与衡徵独处。 衡徵在屋里负手踱了几步,转过身来:“你说凶手是刘可和?他与鲁方几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人?” 方多病道:“此事说来话长,皇上可知,在不久之前,江湖之中有一个叫清凉雨的年轻人,不惜身冒奇险也要得到一柄宝剑,呃……这年轻人为了那柄叫做‘少师’的宝剑,花费了许多心思,甚至最后送了性命。” 衡徵皱起眉头:“那是江湖中事,朕听说江湖有江湖规矩,死了人也不能都要向朕喊冤吧?” 方多病干咳一声:“江湖自然有江湖规矩……不过……我……”他在李莲花威逼利诱之下,被逼出一个“我”字,满头大汗,“我却以为,少师剑虽然是名剑,却并非神兵利器,清凉雨是为了什么想要盗取这柄剑?”他着重语气,一字一字地道,“直至我见到了‘御赐天龙’杨昀春杨大人的那柄剑,我才明白清凉雨为何要盗取少师剑。” 他说得郑重,衡徵虽然并未听懂,却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 “为了杨大人的‘誓首’。”方多病缓缓地道,“‘少师剑’与‘誓首剑’同出一炉,都以刚猛无锋出名。‘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世上只有‘少师’能抗‘誓首’一击。” 衡徵虽然也不是很懂,但对这长剑之事却很感兴趣:“如此说来,那年轻人是为了与杨爱卿一战了?”方多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清凉雨已经死了,他说他取‘少师’是为了救一个人,他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救谁,但是杨大人既然身在宫中,清凉雨所要救的人,显然也在宫中,否则他不必盗取少师剑,意欲与誓首剑一决高下。”衡徵显然诧异:“救人?”这皇帝老儿显然丝毫不觉他这皇宫之中有谁需要被救。方多病叹了口气:“清凉雨死了,有人在他身上放了张纸条。”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条,打开其中一张,“便是这张。” 衡徵看过那张写着“四其中也,或上一下一,或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二等,择其一也”的纸条,显然也是不知所云,皱眉道:“这是何物?” 方多病将手里的一叠纸条一一摊开,指着其中浸透血迹的一张:“这是李大人身死之后,在他血泊之中发现的。”他又指着另一张染了半边血迹的纸条,“这是尚大人身死之时,在他轿子里发现的。” 衡徵看着那血淋淋的东西,毛骨悚然,忍不住退了一步:“这……这凶徒莫非是同一个人?” 方多病点头:“这当然是同一个人,这凶手用的是百年前绝种的金丝彩笺,这些纸来自皇宫,是贡纸。” 衡徵颤声道:“金丝彩笺?宫中?” 方多病又点头:“所以我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十分复杂,这些纸的确是从宫中流传出去的。皇上请看……”他打开第二张纸,第二张纸上写着“九重”两个大字,第三张纸上写着“百色木”三字,“第一张纸条上的话,是在指点人如何将白纸折成一个方块。” 衡徵莫名其妙:“方块?” 方多病颔首:“不错,方块。”他指着第二张纸,“九重,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九重天,也就是九层的意思。” 衡徵在屋里又踱了两步:“第三张呢?” 方多病道:“百色木,是一种木材。” 衡徵脸色微变:“木材?” 方多病轻咳一声:“很轻的一种木材。”他慢慢打开染血的第四张纸条,那纸上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依然触目惊心,“而第四张纸条上只有一个点,中心点。” 衡徵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些纸条几眼:“然后?又如何?” 方多病道:“皇上难道还想不到?这些纸上画着线条写着材料,这是一些建造什么东西的设想,或者是图纸。” 衡徵紧紧皱眉:“这个……” 方多病道:“这些图纸都是从内务府一本题名叫做‘极乐塔’的小册子上拆下来的,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请大理寺仵作或者是翰林院学子去看那本小册子,小册子里的金丝彩笺与这几张纸条一模一样。” 衡徵脸色阴晴不定:“你是说,这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徒,他居然能潜入内务府,盗取一本叫做‘极乐塔’的小册子!”方多病坦然道:“是!”衡徵脸色阴沉了半日:“那杀人的凶徒,居然也是冲着极乐塔而来的。”方多病点头:“我想内务府的那本小册子,是当年残留的建造极乐塔的图纸和构想,凶手从中间取了几页出来,一则不想让人查出极乐塔究竟在何处,二则用以做杀人的留言。”衡徵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你说凶徒是刘可和,可有什么证据?他为何要盗取内务府一本手记册子,用以做杀人的留言?” 方多病目光闪动,定定地看着衡徵。衡徵心烦意乱,见他如此,反而诧异起来:“朕在问你话,为何不回答?” “皇上。”方多病放低了声音,“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事关皇上自己的一件绝大的隐秘。” 衡徵奇道:“关于朕的绝大隐秘?” “皇上……有人杀了李大人、尚大人,吓疯了鲁大人,在他们身边留下极乐塔的图纸,自然不是儿戏。”方多病叹了口气,“看在皇上英明神武的份上,我就直说了。”他轻咳了几声,“他们会被杀,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极乐塔的秘密。” “极乐塔的秘密?”衡徵张口结舌,不及追究方多病失礼,“他们对朕说,不知道极乐塔之事,也不记得当年摔下的水井究竟在何处,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人知晓极乐塔之谜?” “有。”方多病肯定地道,“不止一个人知道极乐塔之谜的真相。皇上……”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真心实意地道,“有人在掩盖极乐塔的真相。” “极乐塔已是百年前的事了。”衡徵道,“有什么真相能如此重要?” 方多病微笑了:“皇上,是你想知道那其中的真相,你召见了鲁方几人,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在皇上心中,难道对极乐塔之事没有任何怀疑?百年前神秘失踪的极乐塔,不得兴修土木的祖训,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神秘,显而易见包含着隐情。” 衡徵哑然,过了半晌:“朕的确想知道为什么康贤孝慧皇太后会留下祖训,说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此塔分明早已不存在,康贤孝慧皇太后却留下这样一条祖训。” 方多病叹气:“皇上,你可知极乐塔在何处么?”衡徵眼睛一亮,走上两步,“爱卿不但查明了凶徒是谁,甚至帮朕查清了极乐塔所在?真是少年睿智,冠绝天下啊!” 方多病苦笑:“皇上,鲁方几人当年沉下的那口井,的确与极乐塔有关,那口井的所在,就是极乐塔的旧址!” 衡徵在屋里踱得越来越快,显然心中甚是激动:“那口井……那口井却在何处?” 方多病道:“那口井在长生宫外,一处树林之中。” 衡徵一怔,抬起头来:“长生宫?” 方多病站在当地一动不动,脸色微略有些苍白:“不错,在长生宫外的树林之中。” 衡徵的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是康贤孝慧皇太后做贵妃时的住所……” 方多病长长吸了一口气:“不错!极乐塔就在长生宫外,佛经有云,极乐世界‘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长生宫外那树林共有七层,正是‘七重行树’,柳叶池就在左近,那里地下有暗泉水道,储有地热,正是‘七宝池’与‘八功德水’。” “如果那里确实是极乐塔之所在,为何现在却是一口井?”衡徵厉声道,“那是康贤孝慧皇太后做贵妃之时的居所,你不要信口雌黄,若是你一句有假,方爱卿也难逃欺君之罪!” 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暗忖我说的是雌黄还是雄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耳边李莲花仍轻声在说,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那口井的所在,就是极乐塔的旧址。” “既然你口口声声那口井就是极乐塔的旧址,那极乐塔当年又是如何不见的?”衡徵怒色未消,“它是如何变成一口井的?” 方多病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点笑意:“这个……” 方多病从桌上另外取了几张纸条,将它们裁成与那些染血的纸条差不多大小,然后一一折成方块,之后方多病将那些方块叠了起来:“这便是极乐塔。”他补充道,“当然当年的极乐塔乃是八角之塔,不是我这方形的,这些纸条上都有痕迹,要将方块的四角整齐切去或折下,这方块就会变成一个八角,但也就将就了。” 衡徵眉头大皱:“这用来做什么?” “这就是极乐塔,当年极乐塔共有九层,层层相叠,一层比一层小。”方多病道,“由于它是个用于放置骨灰的墓塔,所以修建得不是很大。皇上你看这些层叠的方块……”他以指甲在第一个方块上面浅浅地画下属于第二个方块的痕迹,“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异常?”衡徵脱口问。 “旁人建佛塔,都是一层比一层略小,而这些图纸之中,极乐塔上一层比下一层小了很多,甚至完全可以——”方多病小心地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方块的底下和顶上的两层都剪了下来,然后把第四个放进第三个里头,再把第三个放进第二个里头,“完全可以把它的上一层楼、上上层楼一一吃进肚子里。” “这……”衡徵张口结舌,“这……这……” 方多病道:“这就是极乐塔会消失的秘密,你看这些纸条上的线条,这有一部分是绳索,极乐塔是以悬挂和镶嵌的方式修筑的。”他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极乐塔的内部完全是空的,并无隔层,只是个高达五丈的巨大空间,那么一旦支撑二楼、三楼、四楼等等悬挂的力量崩溃,你猜会怎样?” 衡徵摇了摇头,方多病将那几个被剪开的纸圈小心翼翼地按圈放好,用一条细绳将它们绑住吊了起来:“这是极乐塔,如果这根绳子突然断了……”他放手,那些楼层一圈圈套入第一张纸条叠成的底座上,再不见高耸之态。 衡徵目瞪口呆:“可是……可是极乐塔若是如此消失,也会有第一层楼留下遗址,怎会变成一口井?” 方多病无奈且遗憾地看了衡徵几眼:“如果极乐塔摔在平地上,第一楼会留下遗址,说不定还是四分五裂,但它并没有摔在平地上。” “不是平地?”衡徵沉吟,摸着三缕长须,“不是平地?” “恕我直言,当年太祖皇帝要修建极乐塔,怀念忠烈是其次,主要的是他与两位贵妃、一位皇后相处多年,膝下始终无子。太祖皇帝是想以忠烈之名大兴土木在宫中风水最差之处修建一尊风水塔吧?” 方多病一字不差地转述李莲花的话,装得一副精通风水的模样:“风水塔应修筑在地势低洼的水源之处,这也是太祖皇帝为何选择在长生宫外修筑极乐塔。太祖皇帝想通过修建极乐塔改风水求子,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极乐塔修筑了大半年,两位贵妃和皇后都依然没有动静。”他缓缓地道,“不论太祖皇帝在塔中侍奉了多少真金白银、奇珍异宝,太祖皇帝都没有子嗣。但就在这时,慧贵妃突然怀孕了。”他看了衡徵一眼,“这是天大的喜讯,慧贵妃自此踏上皇后、太后之路,光宗耀祖,意气风发,而她的那位皇子便是先皇。” 衡徵点了点头:“不错。这又如何?” 方多病道:“慧贵妃是在极乐塔快要修好的时候怀孕的,她之前一直没有孩子,有了孩子之后,极乐塔与其中供奉的绝世奇珍一起消失,然后慧贵妃变成了康贤孝慧皇太后,留下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的祖训。皇上是聪明人,难道当真不懂这其中的玄机?” 衡徵脸色惨白:“你……你……” 方多病叹了口气:“皇上,极乐塔修筑于水泽之上,有人在它底下挖了一个大坑,它与柳叶池相近,地下充满泉水,所以那坑里充满了水。有谁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砍断维系极乐塔平衡的绳索,极乐塔因自重坠落,一个套迭一个,倒沉入塔底的坑道之中——这就是极乐塔消失之谜的真相。”他提起手里纸折的方块,让它一个一个往下掉,“你看……当一楼沉下去的时候,二楼能比它沉得更深些,因为三楼比二楼更小,三楼能沉得比二楼更深……如此整个极乐塔就倒挂在水中,它就从一座塔变成了一口井。” “以你所说,那是在主持修筑极乐塔之时,那造塔之人就已经处心积虑地如此预谋,要毁去极乐塔。”衡徵道,“但有谁敢?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与太祖皇帝做对!” “皇上……极乐塔中藏有绝无仅有的珍宝。”方多病无奈地看着衡徵,“不是一件两件,是一堆两堆,难以计算的珍宝,只要拿出任何一件,都足够人活一辈子了。有多少人想要塔中的珍宝而不可得?”他一字一字地道,“无论谁拿走其中一件都会被官府追杀,列为巨盗,所以不能只拿走一件,要拿就全都拿,假造极乐塔消失的假象,让藏满珍宝的塔连同珍宝一起消失,如此就不会有人再追问那些珍宝哪里去了?大家只会讨论极乐塔为什么消失了?是不是建造得太符合如来佛祖的心意,极乐塔已经被如来召唤上了西天等等等等。” “你说的莫非是当年极乐塔的监造,刘秋明?”衡徵沉声道,“但刘秋明一生勤俭,他与极乐塔一同消失,之后再也未曾出现过,塔中宝物也不曾现世。” 方多病一笑:“单单是刘秋明一个人,他也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想要盗取所有的珍宝,此事必然有人与他合谋,并且这个人许诺他许多好处,甚至允诺能保障他的安全。” “谁?”衡徵脱口而出。 “慧贵妃。”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皇上,你可知道,在长生宫那口井下,共有两具尸骨,地下尚有一个密室,密室之中有个暗道,与长生宫相通!若不是当初修建极乐塔的监造同意,甚至亲自设计,那地下怎会天然生出密室和暗道出来?密室里有床,床上有一具尸骨。”他补充了一句:“男人的尸骨。” 衡徵毛骨悚然,连退三步:“你说什么?” “我说慧贵妃与刘秋明合谋,她默许刘秋明在修建极乐塔之事上作假,在皇上面前为他掩护,配合他盗走珍宝,刘秋明帮她在地下修建一个密室,然后送来一个男人……”方多病缓缓地道:“能让女人生孩子的男人。” “你说什么?”衡徵当场失声惊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说康贤孝慧皇太后与……与他人私通……方才……方才……” 方多病道:“不错。宫中正史记载太祖皇帝一生有过不少女人,从无一人怀孕,除了先皇之外,他再无子女,太祖皇帝很可能并不能生育。那慧贵妃是如何怀孕的?”他看了衡徵一眼,“慧贵妃住在深宫,见不到半个男人,除了刘秋明在长生宫外不远之处修建极乐塔外,她再无机会。刘秋明既然要修筑极乐塔,自然要引入工匠或材料,如他能将慧贵妃的什么青梅竹马、或是私定终身的男人借机带入,或者是使用什么别的方法运了进来,藏在地底密室之中,慧贵妃的怀孕便合情合理。” 衡徵已快要晕厥,方多病居然说先皇与他都并非太祖皇帝亲生,而是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的血脉!这让他如何能忍? “你……你这……”他半晌想不出一个什么词语来形容这大逆不道的少年,一句话堵在喉中,咯咯作响。 “而后慧贵妃怀孕,圣眷大隆,她便将密室中的男人灭口,沉尸地下,又将长生宫通向密室的密道封死——这就是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的理由——她做了孽,生怕被后人发现,但她却不知后世史书以春秋笔法略去修筑极乐塔之事,甚至无人知晓极乐塔的地点,导致这条祖训分外惹人疑窦。” 方多病叹气:“在极乐塔地下的密室中,藏有一个男人的尸骨——这就是极乐塔最大的秘密,关键既不在珍宝,也不在尸骨,而在于他是个男人。在皇上面见赵大人和尚大人之后,尚大人为何依然遭到杀害?尚大人居住的房屋为何会起火?是因为他藏有一件来自极乐塔地下那密室的深衣。鲁大人和李大人手里的轻容不分男女,但尚大人手里的深衣却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你……你……”衡徵的情绪仍很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多病看着他安慰道:“皇上,不论先皇和你究竟是谁的血脉,先皇是个明君,皇上你也依旧是个明君。那杀害李大人、尚大人的凶手不也正是为了隐瞒真相,保护皇上,故而才出手杀人的么?” “隐瞒真相?保护朕?”衡徵脑中此时一片混乱,“你在说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 “杀害李大人和尚大人的凶手是为了保护皇上。”方多病看着衡徵,“他曾在鲁大人屋外用绳索吊起一件轻容,留下极乐塔的一张图纸,用意是警告知晓此事的人务必保守秘密,否则——就是死。而鲁方鲁大人是他志在必得、必杀无疑的人,他意外吓疯鲁方,就去找李菲李大人试探,我想李大人非但不受威胁,只怕还激怒了凶手,所以他将李菲割喉,倒吊在树林之中,往他身上套了一件轻容。隔了一日,皇上召见尚兴行尚大人,尚大人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凶手却知道他藏有一件男子的深衣,为防尚兴行将那件衣服的来历说出去,也为防有人查到那件衣服上,他又放火烧了尚兴行的遗物,甚至差点把我烧死……” 方多病换了口气:“凶手知道那些衣裳与极乐塔底下的尸骨有关,知道尚兴行手里那件深衣一旦泄露出去,说不准就会有人知道慧贵妃的寝宫之侧曾经藏着一个男人。但那些衣服却是如何落在鲁方几人手中的?”他看着衡徵,“首先,王桂兰将他们丢进了极乐塔垮塌之后形成的那口水井中,然后鲁方沉了下去,他发现了密室。之后——若是按照赵尺的说辞,其余三人什么也不知道,只以为鲁方死了,却不料他第二日又活生生地出现——这不合情理,以常理而言,至少也会询问鲁方去了何处,而鲁方当年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我以为他并无城府能隐瞒如此巨大的隐秘。” 衡徵呆滞地看着方多病,也不知有否在听。方多病又道:“我猜鲁方将井下的秘密和珍宝告诉了其他三人,之后李菲和尚兴行同他一起下井,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带回了那死人的衣服——例如三人各解下尸骨身上的一件衣裳包裹住密室里的部分珍宝,将它们带了出来。而赵尺却计高一筹,他不会水,故而没有下水,而是威胁鲁方要将此事告诉王公公,从中敲诈了大量珍宝——赵尺现在正要离开京城,皇上若派人去拦,或许还可以从他的木箱里找到当年极乐塔中的部分珍藏。赵尺不是凶手,他握有鲁方几人的把柄,又已屡次敲诈得手,要说加害——也该是鲁方几人将他害死,而非他害死鲁方三人,更无必要在武天门冒险杀死尚兴行,更何况赵尺不会武功,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朕……朕只想知道,为何凶手是刘可和?”衡徵的声音分外干涩,脸色也变得惨白。 “皇上,要知道在鲁方几人下井之后,那具尸骨上就没了衣服,而凶手却知道尚兴行暗藏的那件衣服就是极乐塔尸骨所穿的,非将它焚毁不可——这说明什么?”方多病叹了口气,“这说明凶手早在鲁方之前就已经到过密室,他认得衣服,知道那件衣裳是关键之物。” 衡徵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在鲁方之前就有人到过密室……” “不错,在鲁方之前就有人到过密室,却不曾拿走任何东西。那井底密室之中所藏的极品,被鲁方暗藏在泥箱之中,他后来却未能拿走,他为何后来未能拿走?” 方多病十分严肃地道:“那说明鲁方几人之后再也没有机会接近极乐塔,那是为什么?因为在鲁方沉而不死的消息传开之后,王桂兰已经着手在追查水井之谜。”他一字一字地道,“王桂兰王公公在宫中日久,他在世之时侍奉过先皇,甚至见过慧太后本人,他要追查这百年秘史比之任何人都容易得多。他想必派遣人手探查水井,也发现了密室,见到了尸骨,也即刻知晓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保密起见,他借口宫中清除冗兵,将这四人除了军籍,远远发配。王桂兰既然知道了真相,那么鲁方又怎会有机会再摸到水井?所以……” “朕只是问你,为何凶手是刘可和!”衡徵提高了声音,“你当朕的话是耳边风……” “皇上,极乐塔消失之后,刘秋明亦消失不见,那井下有两具尸骨,其中一具在密室床上,另外一具沉在井底——”方多病也提高声音,“那另外一具的身上挂有铜龟,铜龟背面写着刘秋明的名字!” 衡徵脸上变色:“那铜龟呢?铜龟在何处?”方多病一呆,那铜龟……那铜龟生得什么模样他都不知道,何况在哪里…… 正在瞪眼之际,只见一物当空坠下,方多病反应敏捷一把抓住,衡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凭空出现,指着那东西:“那那那那……那是……”方多病将那东西往前一递,一本正经地道,“皇上,这就是铜龟。” 衡徵脑中一片混乱:“不不不,朕……朕是说这铜龟怎会……怎会突然在此……” 方多病正色道:“皇上圣明,自然有神明相佑,以至心想事成,皇上呼唤铜龟,铜龟自现,正所谓天命所归,祥瑞现世之兆。” 衡徵张口结舌,连退两步,半身靠在木桌之上:“啊……啊?”方多病翻起铜龟,铜龟肚上果然隐约可见“刘秋明”三字,衡徵认得那铜龟,那确是百官所佩,绝非仿造,当下脸如死灰。 “极乐塔如期垮塌,化为水井,身为监造刘秋明必然要被太祖皇帝治罪,所以他必须在当夜就取宝逃走。”方多病将铜龟放在衡徵身边,“他将珍宝转移藏匿在密室之中,结果珍宝尚在,刘秋明却失踪了,说明什么?”他一字一字地道,“说明——他已与井下那人同葬。” “胡……胡说!”衡徵怒喝,方多病这是赤裸裸地指责慧太后毒手杀人,非但说她谋害那莫须有的男人,还说她谋害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辱及慧太后……” “刘秋明的铜龟在此,他的尸身尚在井底。”方多病冷冷地道,“皇上不是要问我,为何凶手是刘可和?当年井下之事,刘秋明知道,慧太后知道,既然刘秋明都死了,纵然当年尚有其他知情之人,想必也早已化为尘土,那是谁能在鲁方之前潜入井中,看到那死人骨头?慧太后有儿子登基为帝,有孙子是当今皇上,那刘秋明呢?” 方多病阴森森地道:“刘秋明的儿子当然姓刘,叫刘文非,刘秋明的孙子也姓刘,刘家监造自古有名,当今工部监造刘可和便是。” “刘秋明与极乐塔一起失踪不见,刘家自然着急,刘家想必对此事追查甚久,以刘可和对建造之精熟,出入宫廷之便,与同僚之交,都能助他拿到刘秋明当年设计极乐塔的那本手记。”方多病道,“拿到手记之后,他一看便知极乐塔是如何凭空消失,所以他拆下那些可能泄露机关的图纸,然后寻到地头,潜入水井,发现了井下的隐秘。刘秋明就沉在井底,井底尚有一具男尸,事已至此,他非但不能为祖父报仇,收敛尸骨,还必须小心谨慎地隐瞒真相,因为一旦事情暴露,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朝廷动荡不说,刘秋明犯下如此大罪,刘家岂能幸免?” “然后就发生了王桂兰将鲁方几人沉入水井之事,当时鲁方几人年幼无知,虽然见得尸骨,却只贪图珍宝,王桂兰将几人开除军籍,逐出京城,鲁方未能再度下井,刘秋明也就未再动作。不料十八年后,皇上将那几人招了回来。” 方多病看了衡徵一眼,叹了口气:“皇上要查极乐塔之谜,刘可和岂能不心急如焚?不知让刘可和与鲁方几人一起居住景德殿,究竟是皇上自己的主意,还是刘大人的主意?” 衡徵的脸色已渐渐缓和回来,初闻的震惊过后,各种杂思纷至沓来:“那是刘可和请旨,说那四人或许别有隐秘,要朕下旨让他们一起居住景德殿,他与王公公可从中观察。” “不错。”方多病见他已经缓了过来,也不禁佩服这皇帝老儿果然有过人之处,“他是想从中观察鲁方几人十八年后,是否有人察觉了真相。” “结果——便是他动手吓疯鲁方,杀死李菲、尚兴行?”衡徵此时说话充满疲惫,“可有证据?” 空中一本书卷突然掉落,方多病这次已经镇定自若,伸手接住,施施然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本朝史书《列传第四十五》,记载刘秋明生平,其中记载刘秋明严于教子,他的儿子叫做刘文非,《列传第六十九》,记载刘文非生平,也记载刘文非严于教子,他的儿子叫做刘可和。” 衡徵在第一次震惊过后,也已经麻木,那本书卷中还夹带一张白纸,方多病取出白纸摆放在那些染血的纸条之旁:“这是自那本《极乐塔》手记中拆下的白纸,皇上请看,纸质与这些纸条一模一样。刘可和与鲁方四人同住景德殿——”方多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住进景德殿的第一个晚上,有人在庭院的花园里悬挂了鲁方的轻容,又在轻容的衣袖上插入了一支玉簪,放下一张极乐塔的图纸——是谁能知晓鲁方带着那件轻容,是谁又知道那支玉簪本来插在何处?赵尺不知道,因为赵尺不会水,他没有见过井下的尸骨,不知道那支玉簪原本插在何处,更不可能有极乐塔的图纸。” “即使刘可和是刘秋明的孙子,即使刘可和能够取得刘秋明的手记,那也不能说明他就是杀人凶手!”衡徵厉声道,“你可知你刚才所说的句句大逆不道,任何一个字朕都可以让你人头落地!” “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盗取鲁方的衣服,同样也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知道当夜‘六一法师’要做法,李菲几人被王公公安排住在他处。而当夜李菲是如何到了那处树林之中的?他是何时离开别馆?为何赵尺几人竟不知情?谁能轻易找到李菲将他带走?宫墙外巡逻的禁卫军为何竟没有发现?是谁知道那片树林夜晚僻静无人?又是谁为了什么而将李菲割喉、又将那轻容硬套在他身上?”方多病昂首挺胸,“因为李菲看破了真相。” “真相?”衡徵变了颜色。 “慧太后生子的真相。”方多病吐出口气,“十八年后,李菲脱骨换胎,岂是当年可比?刘可和吓疯鲁方,之后便去试探李菲,只怕李菲非但不识趣而退,反而要挟刘可和,于是刘可和一怒之下将他杀死,倒吊在树林之中,然后留下第三张纸条,用以恐吓尚兴行。” “这仅是你一面之辞,并无证据。”衡徵咬定不放,若是认了刘可和是杀人凶手,等同认了刘秋明做过那大逆不道的事,等同认了自己与先皇并非太祖皇帝的血脉,这如何可以? “简单地说,是一个能轻易拿到鲁方行李中物品的人吓疯鲁方,也是一个轻易能拿到李菲行李中物品的人杀死李菲,这两人留下相同的纸条,是同一个人。”李莲花对方多病传音入密道,“而杀死尚兴行的人,是一个知道他行李物品中藏有一件深衣的人,也是武天门外在尚兴行身边的人,也是吓疯鲁方和杀死李菲的人。能轻易拿到鲁方物品的人有:李菲、赵尺、尚兴行、刘可和——他们居住在相近的屋子里,表面关系融洽,十分熟悉。能轻易拿到李菲物品的人有:赵尺、尚兴行、刘可和。能知道尚兴行有一件深衣,尚兴行遇害时在他身边的人有:赵尺、刘可和。”方多病依言照念,幸得他记性极好,除了照样念出之外,还外加斜眉瞪目,指手画脚,气势做足了十分。 衡徵沉默了。 “而赵尺不知道这些衣服的涵义。”方多病慢慢地道,“他也不能将玉簪插入那件轻容的孔隙中,他从未潜入井下密室,直接盗宝的人也不是他,他最多不过分了些赃,并没有多做什么,何必要杀人灭口?他根本不会武功,不可能在武天门外杀死尚兴行。所以——” “所以杀人灭口的不是赵尺?” “凶手是刘可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这段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李莲花传音入密,“昨晚我去行馆探查尚兴行的遗物,一直埋伏在屋外等凶手现身来取尚兴行的遗物,等了很久没有人出现,尚兴行房里的灯却亮了。” “什么?”衡徵脱口而出,“你看到了凶手?” 方多病冷冷地道:“不错,我看到了凶手,但这凶手并没有从我面前经过,直接就在屋里出现了——那说明什么?说明这人原本就在行馆内,根本不需要夜闯偷袭就能进到尚兴行的房间!那是谁?那会是谁?赵尺那夜去了青楼,不在行馆里,那行馆里的人是谁?” 话说至此,衡徵面如死灰,牙齿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道:“刘可和如何……能在武天门外杀死尚兴行?我听说那是妖物所致,尚兴行人在轿中,突然间咽喉开裂,血尽而死,并没有人动手杀他,也没有任何兵器,没有任何人看到凶手……” “兵器就在皇上面前。”方多病露齿一笑,指着那在尚兴行轿中发现的纸条:“这就是将尚兴行割喉的凶器。刘可和趁自己的轿子与尚兴行并列之际,飞纸入轿,将尚兴行断喉而死,于是不留痕迹。” 衡徵目瞪口呆,方多病拈起那张对折的纸条:“金丝彩笺坚韧异常,百年不坏,皇上若是不信,请御膳房带一头猪进来,我可以当场试验……呃……”他突然抬起头对着屋顶瞪了一眼,这飞纸杀人的本事他却不会,若是皇上当真叫进来一头猪,他要如何是好? 屋顶上李莲花连忙安慰道:“莫怕莫怕,若是当真有猪,你飞纸不死,我就用暗器杀猪,料想皇上不会武功也看不出来。” 方多病心中大骂死莲花害人不浅,诓他在皇上面前说了如此一大堆大逆不道的鬼话,过会衡徵一旦回过神发起怒来,方家满门抄斩之际,他非拖上李莲花陪葬不可! “不必了。”衡徵盯着那染血的金丝彩笺看了一阵,叹了口气,目中神色更加疲倦,“如此说来,刘可和实是一名高手。”方多病忙道,“自然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衡徵凝视着桌上一字排开的图纸:“如果当真是他,他如何吓疯鲁方?” 方多病抓了抓头:“这个……这个……”屋顶上李莲花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大堆鬼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勉强照说,“这个……皇上,刘可和用一种……那个千年狐精、白虎大王之类的东西吓疯了鲁方。” “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衡徵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妖怪。”方多病老实地道。 衡徵目中怒色骤起:“你——” “皇上稍安勿躁。”方多病又忙道,“我认识一名法术高强的大师,只消皇上今夜月上之时移驾景德殿,那法师便能当场捉拿吓疯鲁方的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让皇上治罪。” 衡徵哑然看着方多病,看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道:“只消你今日能生擒刘可和,让他在朕面前亲口认罪,朕今夜便移驾景德殿。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所谈之事,不论真假,若是有半个字泄漏出去,朕要方家满门抄斩,若今日你生擒不了刘可和,朕便将你凌迟处死,方家株连九族!” 方多病张大嘴巴看着这清俊的皇帝,衡徵很累,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缓缓地道:“叫你屋顶上的朋友下来,朕虽然糊涂,还不昏庸,擅闯禁宫的大罪,朕免了。” 方多病的嘴巴张得更大,原来这皇帝老儿倒是客气了,他只怕也不怎么糊涂。屋上天窗之处微微一响,一人飘然落地,微笑道:“皇上果然圣明。” 衡徵看了这埋伏在自己头顶许久的“刺客”一眼,心中本来甚是厌烦,宫中自杨昀春以下无一不是无用之辈,居然能让这人在自己头顶埋伏如此之久,看了一眼,他突地一怔,又细看了两眼。 李莲花见衡徵皱着眉头上上下下细看自己,随着衡徵的目光也将自己统统看了一遍,两眼茫然看着衡徵,不知这圣明的皇上究竟在看些什么? 屋中一阵静默。 “真像。”衡徵突然喃喃地道。 “真像?”李莲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觑,只听衡徵缓缓地道,“十三年前,朕在宫中饮酒,见有仙人夜出屋檐,亦饮酒于屋檐之上。当夜月色如钩,朕宫中有一本罕见的异种昙花足足开了三十三朵,朵朵比碗犹大,雪蕊玉腮,幽香四溢,那仙人以花下酒,坐等三十三朵开尽,携剑而去。”他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朕印象颇深,提酒而来,兴尽而去,即使是朕也不禁心向往之……” “仙人?”方多病古怪地看了李莲花一眼,这家伙如果是仙人,本公子岂非是仙外之仙?却听衡徵又道:“但细看之下,你又不是。” 李莲花连连点头,方多病咳嗽一声:“皇上,这位就是……那位法力高强的大师六一法师,方才法师表演凌空取物,神妙莫测之处皇上已亲眼所见,今夜……” “君无戏言。”衡徵淡淡地道,“今日你生擒刘可和,让他对朕亲口认罪,朕今夜便去看那白虎大王,若你做不到,朕便将你凌迟处死,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言罢他拂袖而去,等候在门口的太监高呼一声:“起轿——” 但听脚步声响,衡徵已怫然而去。方多病张大嘴巴看着衡徵拂袖而去的方向,半晌道:“死莲花,你害死我了。” 李莲花微笑:“要生擒刘可和,有什么难的?” 方多病瞪眼:“刘可和狡猾得很,我当初进景德殿的时候,竟没发现他会武功,你确定凶手就是他?万一这人不会武功,或是武功太高,你就是自打嘴巴,连累得我方家与你一同满门抄斩。” 李莲花道:“要生擒刘可和容易得很,待会我就去刘大人府上,闯进门去和他动手,你飞报杨昀春,叫他来抓逃狱的杀人嫌犯,你说杨昀春在,要生擒刘可和,有什么难的?” 方多病张口结舌,半晌道:“你就直接闯进去动手?” 李莲花极认真地道:“我是涉嫌杀人的江洋大盗,这江洋大盗爱闯入谁家便闯入谁家,爱与何人动手便与何人动手,何须理由?” 方多病语塞,悻悻然道:“你确定杨昀春一定会来?万一他不来,老子便打算即刻带老子的老子逃出京城,举家远走高飞了。” “方公子。”李莲花温文尔雅地看着他,“自你不持玉笛以来,似乎将那诗书礼义遗忘了不少,气质略有不佳,只怕是和尚庙里的烤兔子吃得太多,有些火气攻心。” 方多病望天翻了个白眼:“老子——本公子——脱略行迹,早已不着那些皮相,俊逸潇洒只在根骨,何须诗书礼义。” 李莲花十分佩服,欣然道:“你终有一日说得出这番道理……” 方多病大怒:“老子——本公子放个屁也在你意料之中?” 李莲花连连摇头:“揣测他人何时放屁何等不雅,我岂会做那不雅之事?话说此时快到正午,你若再不去飞报江洋大盗之行迹,只怕杨大人就要收队吃饭了,这吃饭之事,还是打架之后再吃比较稳妥……” 方多病掉头而去,恶狠狠地道:“等老子回来,最好看见你横尸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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