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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瘟神

来源:http://www.njhfs.com 作者:金沙澳门总站官网 时间:2019-11-15 07:43

查既白骑在马上,就载着那么沉重坚牢的铁枷钢镣骑在马上,模样儿实在不雅,有几分死囚临刑之前逛街示众的味道——好在马儿经过的地方大多是荒郊野地,甚少人烟,要是真个通行闹市大路,查既白还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哩。 “七条龙”的头儿樊魁亲自跟在查既白的后面,非但是行动上须臾不离,就连目光也一直绕着他身上打转,似乎生恐眨眼之间,姓查的就会随风飘去一样。 后背斜别着“金背砍山人”的那条龙,与头上缠着白布中的另一条龙分开左右采扶持之势,再后面,则紧随着那掉了下巴的仁兄及断了一只手掌的朋友;这支队伍看上去不止是古怪,更带着“败将残兵”的那股子索落,领先开路的顾飘飘好像也有这样的感触,以致使她神色沉郁凝重,半点凯旋赴归的兴致也不见…… 从大清早启行,到现在已走了一个多时辰;阳光业已从头顶照了下来,虽不毒烈,却也晒得人口渴心慌,查既白眼看着左近的几位爷们一路喝水吃粮,自己就觉得越发喉干腹饥,忍着憋着,心火不禁逐渐上升。 当他看到一侧的背着金背刀的朋友又一次仰起起脖子喝水,喝完了还发出那种满足的长吁声时,他再也忍不住瞪眼咆哮: “兀那伙计,且把水囊拿过来给老子喝两口!” 那条龙还瞪着查既白,半声不哼的把羊皮水囊挂回鞍旁,完全是一副“乌不甩”的态度。 查既白提高了嗓门叱喝: “个王八蛋,你没听见我的话?” 对方索性连瞪也不瞪了,双眼前视,硬摆出一副“听而不闻”的架势。 跟在后面的樊魁这时沉声回活了: “姓查的,你给我放安静点,再吆喝,可是自己找苦头吃!” 铁枷套在脖颈上,根本不能转头,查既白挺着脑袋骂: “娘的个臭皮,对待俘虏有这套个凌虐法的;吃不给吃饱,渴不给水喝,脖上套枷,双脚上镣,就算你们打了一条野猪吧,在开宰之前也得松松四蹄,给两口水滋润一下,你们对待老子这个活生生的人岂能如此糟践?” 樊魁冷冷的道: “这样对你已是够客气了,更何况你这个‘活生生的人’也活不了多久,好歹委屈一歇,再挺一阵,我包你无论什么东西部不需要了……” 查既白咬着牙道: “那樊魁,你给老子伸耳听着,只要老子一朝得出生天,你他娘的逍遥辰光也就到头,你现说满话,时间还太早了些,不到那一刻,谁也断不准!” 樊魁硬绷绷的道: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姓查的,你永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你这一辈子所剩的光阴已经非常短促了,短促得除了吐几句秽言秽语之外,再没有功夫表现任何行为……” 查既白怒吼起来: “樊魁,樊龟孙,樊狗操的,你要是有种,现在我们就下地比划比划,别看我身上带伤,手脚戴着这些破铜烂铁,我要不能活活砸死你,就算你姓樊的‘揍’出来的,操你个二妹子,你敢不敢?” 脸色大变,樊魁杀气盈眼: “姓查的,你当我含糊你?” 前面领路的顾飘飘偏身下马,淡淡的道: “我们在这里暂歇一会。” 樊魁抛橙跃到顾飘飘面前,铁青着一张脸: “姑娘,姓查的方才所言,姑娘一定都听到了?士可杀不可辱,姓查的如此羞辱于我,实在令我难以忍受,还请姑娘做主!” 顾飘飘走到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底下,挑拣了一根凸出地上的粗大树根,先用手绢轻拂几次,然后才坐了下来,意态安闲的问: “你打算怎么样?” 樊魁额头上暴起青筋,握拳透掌: “回禀姑娘,属下想教训他一次!” 微微一笑,顾飘飘道: “我看你不仅是想教训他一次,而是打算替你的兄弟报仇泄恨吧?” 躬身不语,樊魁的呼吸却粗浊了。 顾飘飘平静的道: “樊魁,你自忖对付得了查既白?” 猛一挫牙,樊魁的声言迸自齿缝: “我会不借生死,全力以赴!” 又笑了笑,顾飘飘道: “那么,如果出了事,堂口那边如何交代?” 樊魁急道: “还乞姑娘关照!” 顾飘飘又道: “在查既白眼前的情况下做生死之斗,你认为合适吗?” 窒了一下,樊魁抗声道: “他杀害了我的两个弟兄,又伤了另外三人,姑娘,这些死伤的人与你关系深厚,也都是你身边的死士,他们蒙受的不幸,我们应该承担报仇的责任,我们若能亲手为弟兄报仇,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顾飘飘的目光游移,她看到其他四张面孔——其他四张充满了仇恨、怨毒、愤意的面孔;四对血红的眸子也正定定的投注向她。 煞气已在凝结。 顾飘飘缓慢的开口道: “你们可知道,这查既白乃是老当家要亲自处置的重犯?” 樊魁低促的道: “属下等全清楚,姑娘,但事贵从权,姑娘,我们可以编造很多借口,说出很多理由,大不了受一顿责罚,我们宁受责罚,也要自己动手替伤亡的弟兄们报此血仇……” 那头缠白布的朋友忽然咽着声道: “姑娘,请答应我们,我们都是你手下的人,被查既白所杀死的弟兄也是你手下的人,我们全侍奉你,跟随你这么些年,求你替我们担待!” 背别金砍刀的那条龙也激动的道: “我们情愿回去接受堂口规律的处置,亦不甘心假他人之手泄此大恨,姑娘,请你成全我们!” 顾飘飘闭上眼睛,半晌无话。 “姑娘……” 五个人厮哑的喊叫,由樊魁为首,各在就地跪下。 这一手相当厉害,不啻是在将顾飘飘的军;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仍然闭着双眼,一张白素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依旧搁在马鞍上的查既白看得分明,心里更加有数,他忽然呵呵大笑,皮肉不动的道: “我说飘飘,看他们一片手足之情,兄弟之义,也是蛮可怜的,你何不顺水推舟,真个成全了他们,也或许成全了我!” 睁开眼睛,顾飘飘生硬的问: “也或许成全了你?” 查既白道: “不错,如果我死在他们手里。顶多一阵乱刀就上了西天,一定比‘丹月堂’司徒老儿的手段来得快活干脆,这般便宜的死法,岂不是也等于成全了我?” 顾飘飘哼了一声,道: “老查,你倒会出花样。” 查既白叹道: “总归性命一条,被列位抛上抛下,甩来甩去。人有这样出花样的?” 顾飘飘一挥手,冲着她那几条龙轻叱: “都给我起来!” 当地五位仁兄站起,顾飘飘寒着脸道: “樊魁,你们的意思我很明白,但是,你可也知道你们给了我多大一个难题,叫我多么‘坐蜡辣’?” 樊魁垂着手道: “我们知道,姑娘。” 顾飘飘冷森的道: “查既白是老当家指定要亲自处置的人,固然老当家也有死活不论的口谕,但是却亦在死活不论之前加上一条明令一一最好活捉;人,我们是擒住活的了,设若在半途上为了我们的私怨又杀了他,你们有没有想到老当家的反应如何?” 樊魁低沉的道: “我们想到过,所以才请姑娘多为担待……这其中有某些卸责的方法可用,我们也都再三计议妥当,只待姑娘裁决……” 顾飘飘奇兀的一笑,道: “不出所料,我早就盘算到你们方才这个行动不可能是出于临时的激愤而必然事先有所商讨:樊魁,又是你领头出的主意吧?” 樊魁忙道: “姑娘明察,这是大家兄弟的公意——” 顾飘飘眼角上挑。 “恐怕昨夜商议了大半宿吧?” 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樊魁呐呐的道: “属下不能推辞,姑娘,属下有道义上的责任……” 顾飘飘冷然道: “也真苦了你。” 樊魁低着头: “姑娘言重……” 顾飘飘严峻的道: “欺瞒堂口之罪异常严重,这一点,不用我说,相信你们也都清楚,但你们一再以情谊相迫,以渊源为理,我虽然明知这只乃狭义的私德作祟,而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感触的人,我不能太过峻拒你们——樊魁,我答允你们向堂口承当此事的一切责任,如果发生责任问题的话。” 樊魁先是一阵兴奋,听到后面,却又心生疑惑,他期期艾艾的道: “多谢姑娘成全,可是……呃,属下不明白姑娘后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如果我们做了,便一定会发生责任问题,听姑娘所示,似乎尚有其他枝节?” 顾飘飘阴沉的道: “不是枝节,而是原则!” 樊魁迷惘的道: “属下不懂——” 顾飘飘道: “你们要报仇,可以,但报仇也要有个方式及节制,更重要的,是在本已不公平的情况下多少顾虑几分脸面;樊魁,现在你懂了没有?” 樊魁谨慎的道: “还请姑娘进一步说明……” 顾飘飘道: “好,我就索性把话讲清楚——向查既白下手,你们是打算一起上呢还是挑一个单对独斗?设若杀了查既白,自然一切都不必再说,假如扳不倒他,反过来被他摆平了,则接下来的场面还续不续?不续,也没有问题,要是再续下去,光景又该拖到什么时候为止?” 干咳几声,樊魁苦涩的道: “不知姑娘的意思是——?” 顾飘飘冷然道: “我的原则已经告诉你了,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回头望了望他的几个伙计,樊魁犹豫了好一会,才挣扎似的道: “回姑娘的话,我想——由我和包大鹏两个人出手,如果我们办成了事,自然最好,万一不成,也就认了,至少我们已经为死难的兄弟尽了心力……” 顾飘飘道: “我同意,这虽然不是最光彩的行事方式,最低限度还没有到完全不顾颜面的地步!” 说着,她朝马上的查既白看去,表情深沉得很: “老查,为了成全我手下的这个心愿,只有对你不起了;我的立场很困难,希望你能够谅解。”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 “你客气,飘飘,我明白你的苦衷,而且我也领受你的一番盛意,在你能做的程度而言,你确已尽量做到公平……” 当然,查既白知道顾飘飘已经在暗里维护他,虽则这“维护”的措施是如此牵强薄弱,如此欠缺公正,但在顾飘飘的处境来说,这已是她所能表示的最大优涯,查既白不会忘记顾飘飘和她手下“七条龙”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密切关系! 查既白心里若有所感——他觉得顾飘飘对他的确有几分赏识,或者是,嗯,惺惺相惜,总之,隐约里透出那么一点对他老查另眼相看的味道。 这时,樊魁转身大步来近,他伸出一只足有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对着查既白重重一点,口中暴叱: “姓查的,给我滚下马来!” 查既白气定神闲的道: “你他娘急什么?不是还有个帮手么?何不凑齐了再开始戏耍?” 樊魁吸了口气,沉沉的道: “大鹏,咱们动作要快,提防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这四个字可是有棱有角的刺人得很,坐在树下的顾飘飘则恍若未闻,她神情冷漠的瞧着这边,连脸上的一根筋肉都未扯动一下。 一声回应,那后背别金背砍山刀的一条龙疾蹿而至,哈,原来这条龙的大名就叫包大鹏。 查既白舔了舔嘴唇,道; “你倒会挑拣人手,我说樊魁,你他娘端端拣了个全身囫囵的,你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伴当却就不敢重托了,呵呵,有眼光,有头脑!” 樊魁闷雷般低叱: “查既白,你下不下马?” 那包大鹏怪叫道: “不下马就砍他下来!” 查既白面色一沉,瞪着一双眼道: “别以为老子含糊,只是有句话却要先说明白——” 樊魁厉声道: “什么话?” 查既白道: “咱们之间这场拼斗,要弄到什么地步才算停止?” 狂笑一声,樊魁道: “姓查的,只等你断了气就可停止了!” 点点头,查既白道: “换句话说,或是二位挺了尸也就算玩完啦?” 樊魁暴烈的道: “不错,姓查的,只要你自认有这个本事,我哥儿两个的两条命便摆在这里!” 于是,查既白就从马上下来——他不是爬下来、不是跳下来、不是蹦下来,他是滚下来的,全身猛翻,整个人像个圆球也似从鞍上滚落,而只见他身形一倾,人已撞向包大鹏腰际。 尖吼半声,包大鹏侧旋暴退,手腕上扬,金背砍山刀出鞘。 樊魁的动作更快,脚步倏错,双掌已劲力万钩的印向查既白背后。 刹那里,查既白着地的身形突然倒竖,他头顶着地,扣着钢镣的双脚往上齐漱,脚镣中间连着的环链便恰好迎上了包大鹏的金背刀。 强锐的掌风呼啸着从查既白倒竖的身侧涌过,金背刀砍在脚镣环链之间,爆出几溜火星! 查既白顶着地面的脑袋连着上身闪电般往前折弯,套在他脖颈双手问的铁枷暮而往下狠砸,这一砸,沉重的铁枷几乎把包大鹏的两只脚背砸进了泥土里! 痛彻心脾的包大鹏那声嚎叫还没来得及从喉管里挤出来,樊魁已经抖手十七掌狂风骤雨般猛袭查既白;查既白就以铁枷击地的反弹之力频频翻滚,却在眨眼下愣是挨上了两掌! 这两掌劲厚势沉,虽是一记打在后腰,一记拍在肩头,却也震得查既白两眼发黑,心跳气喘,他一个斜侧,人已重重摔落向地! 狂嗅有如鬼嚎,那包大鹏双膝跪地,急速前挪,他两手紧握金背刀,扭屈着面孔,磨挫着牙齿,真像要砍山也似豁力挥刀劈斩查既白。 正朝地下坠落的查既白突然双腿微蟋倏伸,整个人在一霎间往上挺跃,他铁枷引前上磕,“当”“当”几声撞响,包大鹏的金背刀又连连砍在铁枷上面。 断叱声宛如霹雳,查既白在一沉之下全身仿佛脱弦之矢般暴射而出、冲得包大鹏金刀抛手,人往后仰,撞得包大鹏后头跌地,四脚挥舞——坚硬的铁枷也同时捣得包大鹏脸骨碎裂,血肉模糊! 于是,樊魁就几乎和一头发了狂的疯虎也似,发生那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啸嚎声冲扑过来,他臂抡掌翻,腿飞脚踢,那架势,恨不能一下子就把姓查的撕碎劈烂! 查既白连串的在地下滚动翻腾——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像一条水中的泥鳅,滑溜矫捷,又像贴地打旋的飞鹰,闪晃如电,他是那么不可捉摸的全以脊梁和双脚的撑持来变换着姿势,看上去,真是称得上满场飞了! 漫天的尘沙弥漫,泥上升扬,拌和着沉重又急速的掌击声,樊魁已经用尽了力气,却连敌人一根汗毛也未拔下,他恨极怒极,口里发出的咆哮怒吼之声,就越发和一头野兽相近了…… 老实说,查既白已经很累,非常累,但他不能停止这样的闪躲动作,他明白只要稍有懈意或略现滞缓之状,自己这条命就是别人的了;他竭力鼓励自己振作,竭力为自己打气,就像在激发另一个躯体的斗志——自己的命,假另一个身躯的劳苦来持续不辍,他不相信他的对头又能支持多久! 当樊魁再一次回掌若风,并做一式斩至,查既白便又连人带着铁枷撞迎而上;樊魁狞厉的大笑着,身形碎而晃移,一腿侧飞,紧跟着抛掌聚圆,霎时组合成漫天的削锐劲力,宛如交织的刃雨罩落。 查既白晓得,拼命的关头业已到了! 掌力是削锐又刚劲的,而且密集紧凑,但是查既白仍然可以在一瞥之下分辨出其中的强弱程度,他用套在颈腕之间的铁枷迎截着较为凌厉的掌力——他旋舞飞闪,倏左修右,进退回环恍若流电掣泄,他的身形偶而顿挫踉跄,那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肉体来硬接敌人较弱的掌势;就这样,头一轮狠攻已近尾声。 樊魁喘息着往后跃退,他知道自己至少击中了对方十余掌,他要找空隙察看一下,为什么姓查的至今还未被摆平? 当樊魁才往后撤,查既白已就地前滑,他的行动如同反射,像是和樊魁的举止连成一体,快得自然又骇人心神;樊魁只一移步;查既白的双脚已叉开分抢到姓樊的左右足踝之旁,钢镣当中连接的环链,更猛一下绞住了他的脚踝。 樊魁怒极狂吼,两掌蓄足力道奋击查既白头顶,查既白就势侧翻,硬生生把对方扭绞于地——查既白的反应快如石火一闪,在樊魁扑跌的同时,他全身暴起,双腕间的铁枷便狠命砸向樊魁面孔! 显然,他又想叫对方来一次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那条彩色斑斓的锦带,就在此刻有若一道长虹般霍然飞卷过来,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锦带炫闪着奇异的光芒,而光色所聚的焦点,则是查既白的脖颈! “我操——” 查既白大骂一声,极不情愿的斜掠三步,铁枷上扬,一个旋转钉住不动。 锦带倏然倒卷,“呼”声响动,业已回到它的主人手中一一顾飘飘。 樊魁还坐在地下,喘息如牛,满头大汗淋漓,他瞪着眼,张着嘴,白粘粘的唾涎尚在嘴角,那模样,活脱是一条脱水的干鱼。 查既白比起他的对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人是站着,却不停的弯着腰呛咳,一面急速的呼吸,一面全身颤动,他的衣衫全叫汗水湿透,不止是汗水,背脊和腿侧部份,更浸染着一片赤红——日前的旧伤又已迸裂流血了。 从坐着的树根上站起,顾飘飘毫无表情的开口道: “我想,这件事该已结束了。” 其他三条龙面孔神色僵木,眼色沉滞,不但没有一丁半点翔逸风发的“龙”味,看上去简直变成三头笨鸟啦。顾飘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你们还愣在那里看什么把戏?赶快把残余收拾干净,我等着上路!” 于是,那三条龙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奔向前去,一个照料他们的头子樊魁,另两位匆匆抬起包大鹏的尸体,觅地掩埋去了。 来到查既白的面前,顾飘飘瞅着他好一阵,才摇头叹了口气: “老查,你真是个狠角色,不折不扣卖命的货!” 查既白喘吁吁的道: “他娘的……你少给我来这些片儿汤……人家说胳臂时子往内弯,是一点也不错,事情到了节骨眼,你还是护着你的人……” 顾飘飘平静的道: “这是十分合理的措施,老查,我怎能见死不救,任由我的手下被你击杀了?” 查既白冒火道: “你一再强调公正,这算哪门子的公正?” 顾飘飘冷冷的道: “别不知好歹,老查,我没有放任他们并肩子对付你,我不曾亲自下场动手,在‘丹月堂’一向的行事传统来说,对一个敌人这样做,已经是宽大得出了格,公正得逾了份!” 咽了口唾沫,查既白苦笑一声: “虽然这不成其为道理,但摆在‘丹月堂’的作风上,似乎也相当难能可贵啦……” 顾飘飘沉着脸道: “不要说风凉话——老查,我属下的‘七条龙’被你杀死了三个,杀伤了三个,再加上本组合以前栽在你手上的人,这笔血债,不但老当家的啮舌锥心,痛恨莫名,你更引起‘丹月堂’全体的公愤,老查,你好生斟酌自处之道吧,没有人救得了你,也没有人帮得了你!” 查既白冷笑道: “多谢提醒,顾飘飘,自我姓查的出来闯道混世,这大半辈子以还,都是头顶一块天,肩抗半爿山,自己做事自己当,谁也没有帮过我,我也不曾求过谁;对你们‘丹月堂’,我老查若是稍有含湖,也不会搅得你们如此鸡飞狗跳,用不着说这些话来吓唬人,娘的,我早已豁出去了!” 顾飘飘忽然形色晦暗,她低徐的道: “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过,我也见过‘丹月堂’对付了不少好汉,都是些和你一样真正的好汉;我听到他们由怒骂,叱叫开始,然后又转为悲呼惨嚎,我是见到他们意志坚强的忍受第一道刑罚,也见到他们逐渐不支于续接的折磨,他们开头之始或是昂然不屈,或是咆哮不休,但他们终于会辗转哀曝,满地翻滚……老查,肉体上的凌虐是极为可怕的,而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也有其限度……” 查既白镇定的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顾飘飘,对于肉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该如何适应及支撑,这一方面相信你不见得比我更了解,我曾经不止一次的亲身尝试过,至少比你尝试得多,不过老实说,我并不准备在‘丹月堂’尝试。” 顾飘飘萧然的道: “老查,这由不得你,而且你也不用妄想从我手里逃生,你永远办不到!” 查既白道: “我承认不容易,却不相信绝对办不到,至少,我还有近一天的时间!” 冷冷一哼,顾飘飘道: “看在我们相处的这一段短暂辰光份上,你不要非逼得我向你下毒手不可,老查,你弄明白,我并不是个慈悲为怀的人!” 查既白笑道: “我从来也没认为你是个慈悲为怀的人,顾飘飘,你多少还有点灵性就是了!” 顾飘飘目光四巡,她看到樊魁已经大致恢复过来,正在那边调息吐纳,也看到她的另两个手下正在远处挖坑准备埋人……她不觉突然有些感伤,这算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整日价嗅着血腥,在生与死之间打滚,尽做些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残怖之事,难道说,这就是她全部生命的意义么, 查既白己经注意到顾飘飘形色的茫然与空洞,他不能确定这位女煞星心中正在想些什么,但他却明白顾飘飘一定是兴起了某种感怀,某类怨叹,不错,只有这时,顾飘飘的精神状态才显得像个正常的女人。 轻咳一声,查既白低低的道: “飘飘,我说飘飘呀——” 暮地一激灵,顾飘飘定了定心神,淡漠的道: “你在和我说什么?” 查既白和悦的一笑: “我什么也没说,飘飘,见你形色索落,双眼失神,必是忽有所思,忽有所感吧?替你想一想亦乃可悲,一个女人应该享有的某些美好事物与幸福,你都不曾获得,偏偏虚耗青春,在一干劳什子的刀光剑影间进出,毒谋狠计里花心思,实在是多么不值又多么可惜……” 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顾飘飘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态,也冷冷的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自以为是,真是荒谬!” 查既白是一副痛惜的模样: “唉,这就是你叫人同情之处啦,心里想的不能说,愿意做的不敢做,能说能做的又都不是那么情愿……飘飘,你还打算耗多久哪?” 顾飘飘突几的笑了起来: “老查,我看你是有点是昏头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查既白笑嘻嘻的道: “我没吃过羊肉,也见过羊在满山跑,将心比心嘛,我就知道你是乐不起来啦!” 瞪了查既白一眼,顾飘飘掉过头去叱喝: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准备上马启行!”——

白燕抿着她削薄的嘴唇,好一阵子,才冷冷淡淡的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老查,我们设下这个陷饼的目的不只是为着好玩,明确的说,我们奉命活捉你回去,如果办不到,拎你的头颅复命也行!” 查既白眼珠子一翻,道: “我好像听到你说了‘奉命’两个字?” 白燕道: “不错,奉命——因为我和你私人之间并无怨隙。” 斑竹棍在地下点了点,查既白笑了: “敢情小嫂子还是‘丹月堂’的高手?” 白燕表情木然: “好说。” 查既白道: “那么,你的真名恐怕也不是叫白燕?” 仿佛在尽量掩饰自己对查既白兴起的那股子“惺惺相惜”的好感,白燕把语声放得极为生硬: “我的名字是不叫白燕。” 查既白似笑非笑的道: “我想,可能叫顾飘飘吧?” 脸上的神色急速变化了一下,白燕立时又十分镇定的道: “你从什么地方联想到我是顾飘飘?” “这并不难猜,‘丹月堂’所属的女将极少,而我不是自诩,姓查的并非一盏省油之灯,‘丹月堂’要派来对付我的角色,必就挑那好样的,上得了台盘的硬把子才够看,顾飘飘身为‘丹月堂’‘镇堂三宝’之一,论份量,差堪能以称量了……” 白燕静静的道: “老查,你相当狂。” 查既白叹胃的道: “我一点也不狂,只是实说实话,提斤两,道个价码罢了。” 白燕目光平视查既白,缓慢的道: “你说对了,老查,我是顾飘飘。” 点点头、查既白道: “生平行事,我老查一向讲究周密谨慎,也就往往比人多看出个几步因由,这亦可解释为我的仍可活到如今的道理,顾飘飘当你突然朝我下手的那一刹那,我业已判断到你约莫会是谁了。” 白燕——也就是顾飘飘,这时已经完全从她所虚扮的角色中还归自我,原先是属于白燕的那张平庸面庞,现在亦乃顾飘飘的同一张平庸面庞,所迥异的只是属于白燕的那张面庞充满了柔弱凄苦,属于顾飘飘的这张面庞却隐蕴着萧索冷酷一“相随心转”,可不是?这女人人了那出戏,就能马上融汇戏中角儿的特性了。 微微扬起脸来,顾飘飘道: “老查,既然大家都掀了底,我倒要问问你有个什么打算?” 查既白诧异的道: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顾飘飘道: “你是老老实实跟我走呢,还是要我们非来硬的不可?” 笑了一笑,查既白道: “顾飘飘,我的小嫂子,你不觉得这几句话问得有点滑稽?” 眼神冷了下来,顾飘飘道: “我丝毫不觉得滑稽,老查!” 斑竹棍又在地面上点了点,查既白耐着性子道: “但白说吧,顾飘飘,就算我像孙子一样跟你们回‘丹月堂’,除了落个尸骨不全,死无葬身之地以外,任什么好处也不会有,与其叫各位当猪似的随意宰割,远不如我在这里豁力一拼,好歹说不准还有几分生机——” 顾飘飘阴冷的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查,你若执意做困兽之斗,恐怕希望不大!” 查既白笑道: “希望大不大,不到时候,谁也不敢确言,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顾飘飘,我包管可以连本带利的捞回来——‘丹月堂’和我老查对仗不止一次,应该晓得姓查的不光是吹牛摆谱!” 顾飘飘眨了眨眼,语气怪异的道: “老查,有一件事,不知你想到没有?” 查既白也眨了眨眼,道: “哪一件事?” 顾飘飘用手指了指摆在那边,原先所谓装敛她“丈夫”的白木棺材,道: “你有没有想到,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在路上袭杀你,却费了好大功夫,编成这一大段曲折故事,把你辛辛苦苦请来此地的原因,另外,为什么还要你连这口棺材一起弄来这里!” 查既白道: “我想过,我从发现这是个圈套开始,就一直不停的在想。” 顾飘飘又一次笑了: “那么,你想通了吗?” 查既白狡猾的搔搔头皮: “不敢说,大概多少猜到一些,你能不能为我一开茅塞?” 顾飘飘闲闲的道: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步计划都是有其作用的,当然其作用的目标全是冲着你,老查,我们疏忽于一厢情愿,想其当然的状况判断,因此在昧于主观的情形下露了破绽,但至少我们安排的某些布置尚可发挥功效,我敢说,这一次你是难有侥幸了!” 眼珠子回转,查既白道: “顾飘飘,你是在说大话。” 顾飘飘慢吞吞的道: “很快你就会发觉我是否是在虚张声势,老查,江湖之大,并非只有你一个人懂得玩花样!” 查既白哼了哼,道: “我看这必得到了时候才能判个高下强弱了!” 顾飘飘矜持的一笑: “这个时候会来得很快,老查,将快到令你大出意外!”查既白的眼角斜斜瞟着那口毫无动静的白木棺材,大马金刀的道: “顾飘飘,你这点鬼,唬不住我姓查的!” 向一侧走出几步,顾飘飘提高了腔调: “你们都出来吧,好时辰到了!” 惨白的月光照映下,有六个坟头后面冒出来六条黑影,此时此景,便活脱似坟里的死人变成僵尸鬼勉,幽然破上而出,带着那等不泛人味的阴森鬼气,若换了一个胆子小的朋友,别说斗较拼搏,只这种妖异诡秘的气氛,恐怕业已吓得尿湿裤裆啦! 六条黑影毫无声息的聚拢围抄上来,还好,尚不曾直着两条腿蹦跳,这至少证明他们仍是活人,并非僵尸鬼怪。 顾飘飘轻描淡写的道: “这是我身边的‘六条龙’,不知你是否有个耳闻?”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向后一招手,那一直躬身肃立着的巨汉立刻快步走上,顾飘飘朝巨汉一指: “他就是‘六条龙’的龙首,‘铁臂金刚’樊魁,人挺忠心,就是戏演得不够真切,可是?” 查既白望着樊魁那张毫无表情的威猛面孔,现在他更加明白了,姓樊的那股子杀气不是愣充,只不过并非冲着那假扮白燕的顾飘飘,乃是冲着他老查,娘的皮,就是此刻,樊魁的杀气越盛,看情形,他是真个打算拼命了! 舔了舔嘴唇,查既白道: “只这几位而已?” 顾飘飘平静的道: “切勿小看了他们,老查,就算在‘丹月堂’,他们的本领也不输于金牌级的执事,他们非常懂得如何杀人,如何自保,他们和我一样享有不在额头上烙印标记的特权,我们全是老当家认为可以依恃的人!” 查既白大声道: “管你们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奶奶的‘丹月堂’上下我业已宰过十好几人,不在乎多添上若干!” 顾飘飘道: “你会发觉我们这一组人与他们完全不同——老查,我并不掩饰或矫言我那些同伴的无能,失败的人没有借口好找,但我们不会败,但白的说,我们从未败过!” 查既白气涌如山: “很好,我就等着各位并肩子上了!” 顾飘飘好整以暇,伸出她的纤纤玉手,比了个优雅的兰花指: “樊魁,你们还在等待什么呢?” 全身暴旋后掠一一不是樊魁,是查既白。 查既白的动作粗猛狂悍,身形的旋转宛如一股平地碎起的龙卷风,带着那等凌厉的气势,连连穿过一柄金背砍山刀,两只大弯铡的斩劈,“青竹丝”的冷电如扭曲的蛇闪,掣掠纵横,眨眼间,“六条龙”中一个瘦长个子已滚跌于地,肩膀上血喷如雨,一-只左耳亦滴溜溜的抛上了半天! 另一条黑影奋力冲逼,一对沉重锋利的板斧挥霍砍砸,有若风起雷鸣,查既白陡然六个跟头倏翻,窄剑剑尖急颤,洒出万千星点流灿,使大弯铡的仁兄半声鬼号,一块头皮连着大把头发业已斜甩于地。 樊魁便像半座铁塔也似压了过来,他的掌臂起落,劲力沉深强猛,一股股的罡气交织穿飞,仿佛巨杆挥舞,大棒闪掣,迫得查既白一连退出六七步去! 顾飘飘站在一边,细细的双眉微见皱结,显然她对眼前的局面很不满,她手下的“七条龙”居然丝毫未占上风,以七对一,犹竟落得左支右继,团团打转,这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外。一条栗木包镶着铜头的三节棍,就在查既白的后退中“哗啦啦”兜头抽下,查既白的窄剑忽然上扬横截,先前缺了左耳的那条龙已趁势冲人,双手紧握着一把三尖两刃刀对着老查的肚皮就刺! 于是,查既白的胖大身体蓦地平跃三尺,凌空打旋,在这一度又急又快的回转中,刚好让过了兜腹的一刺,三节棍的头两节也带着风声掠过他的耳边,沉重的空击在地下。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映闪,三节棍击震得泥沙飞溅,当光未敛,泥未落的瞬息问,“青竹丝”尖啸着弹跳,缺了左耳的那条龙闷曝如泣,弓腰后挫——又薄又窄的剑刃正好第六次拔出于他的胸膛! 此刻,三节棍刚在反弹,却一弹之下弹得超乎寻常的高,不只是棍身弹起,还连带着紧紧握住棍尾的一只大手! 虽是一死一伤,两个人却同时分跌向两个不同的角度,创看那一位只是被生生砍掉一只手,连他娘十指都根根连心,何况还是整只手掌?这等痛法;就不是愣咬牙可以撑下去的了。 樊魁狂吼着十六掌交互劈击查既白,他是步步紧逼,式式迫前,完全一副悍不畏死的拼命打法,其余的四条龙也一样的红了眼,横了心,五个人此退彼进,轮番攻扑,恨不能把姓查的劈烂砍碎,分尸百块! 在恁般狂暴的拼斗中,查既白亦是存了心要豁个生死,但是,就在闪腾穿走的过程里,他忽然问感到有些不对劲-一时间他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不对劲,也不能确定是心理或生理哪一方面不对劲,总之,他觉得事情逐渐不妙起来。 大板斧晃过查既白的眼前,他迅速侧移,一阵劲风又自背后袭到,脚步飞快交错,他身形左右急挪——目光转动的一刹,我的天,他猛的发现樊魁的身影居然高达三丈,黑黝黝的就像一座移动中的小山! 查既白心神大震,只这须臾里,四周的敌人陡然间已全变得又高又大,宛似一下子都成了巨灵之煞,他们的面孔阔如车轮,双目炯亮如炬,而斧刃蔽天,刀锋排云,天地间响起凄厉的哭号,银白色的月光不再如水,却是一片赤红,远近的景物在晃颤、在扭曲,在重叠,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这是幻像——查既白的理智告诉他,这全是幻像,然而,是什么原因会叫自己幻像丛生?活活见鬼?他开始明白,顾飘飘的自信不尽是夸大了! 在一片鬼哭狼号的尖锐声浪中,大板斧、大弯侧、金背砍山刀同时交劈,查既白眼中所见却是充斥天地的寒电冷芒,他咬牙拔空九尺,却在腾跃的一霎看到一条粗大狰狞的黑龙破云飞来。 当然那不是一条黑龙,实际上,那只是一条黑牛皮鞭,握在一个矮壮人物手中的黑牛皮鞭。 查既白暴吼如雷,他左手五指箕张,猛力抓向他意识中的那条黑龙龙头! 他抓住了龙头——那条黑牛皮鞭的鞭梢,但黑牛皮鞭却在一抖之下活蛇般缠住了他的脖颈——他喉中响动,连人带剑怒矢也似笔直穿射向模糊的龙身。 查既白的来势快得不可言喻,仿佛是要追回消逝了几千年的时光,握鞭的朋友甚至不及思考,不及反应,“青竹丝”的利刃已透穿了这人的心脏,由于他的皮鞭还缠绕在查既白的脖子上,冲力加上拖力,两个人顿时滚跌做一团。 金背砍山刀便在此际闪过查既白的背部,血光涌现中,他厚实的背脊上翻绽开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而沉重的大板斧又当头劈落! 那样啸声几乎不像是由人的嘴里发出,亢厉、尖锐、又狠烈,查既白就这样突兀的长啸着迎向巨斧——手上抱着那使鞭人的尸体。 斧刃砍入人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音响,查既白的窄剑的自侧边内闪,“叭”的一记带过握斧者的下巴,这一剑,几乎把这位仁兄的下颊削掉一半! 大弯铡碎然嵌进查既白的大腿,猛朝外带,扯得他一个跟头重重跌落,他的窄剑却顺着方向如电飞刺,吓得那运铡伤人的伙计怪叫一声,丢掉手中一柄弯铡,毫不思索的演了一招最有效却最不雅观的躲避架式——懒驴打滚。 就在此际,顾飘飘宛若一只发情的雌鹰般自天外飞来一她双眸的冷肃,唇角的凄怨,眉下的阴郁,组合成一种令人说不出,道不出的幽寒形态,似一个幻变隐现不定的女立,又像只是由各类心灵感受所凝聚成的浮魂异魄,她人在空中,一条文彩绚灿的饰带已长虹般暴卷查既白。 那条饰带,在查既白如今迷离不清的视线里看去果似长虹经天,他的神智提醒他现在是夜晚,是正在与敌搏杀的生死关头,不会有虹光霓桥的奇景,但他却明明看到一道长虹迎来——仿佛是意味着接他上天,上西天。 大笑如雷,查既白腾身跃掠,他在刹那间思忖着,就这么光头净面,轻松愉悦的登临极乐,也算是一桩痛快的事,他有心踩着虹桥上天去了。 顾飘飘出带似电,却一下子未能卷住查既白,姓查的反倒一个腾身踩而上,她不禁微微吃惊,躯体迅速下降,饰带翻卷中,左手倏忽伸缩,冷芒赛雪,一溜溜的掣射向敌——那是一柄三角刃的短矛,极尖极利极亮的短矛! 查既白仍然洪声大笑,对着矛尖直撞,“青竹丝”却抖出九个大弧,以锋刃与锋刃连成弧线,如此狂猛的圈罩顾飘飘,一边还在哮吼: “虹桥接引,明月问心!” 顾飘飘此刻若原式不变,她可以伤得了查既白,然而她自己也一样要受到伤害,她自是不会亦不甘冒这种险,咬咬牙,她凌空侧滚,快不可言的弹出丈外,同时口里尖叱: “樊魁!” 叱声还在寂凉僵寒的空气中颤浮,铁臂金刚樊魁已大喝一声,急掠于侧,奋力将那口摆置已久,不知内中为何物的白木棺材竖起,并顺势运劲劈击,“喀嚓”震裂声里,薄薄的棺材盖板飞散四扬,棺材中有一个人,确是有一个直挺挺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查既白窄剑滚闪飞旋,洒出一蓬蓬的星莹,一道道的蛇电,他依旧在嘶哑着狂笑: “活人变成巨灵神,莫非棺村里的死人能变个活无常?娘的皮啊,你们吓不倒我老查……” 顾飘飘连连挪让,却冷冷的道: “老查,你不看看棺材里的人是谁?” 查既白一个旋转便到了棺材前面,他强睁两眼,朝棺材里那直挺挺僵立着的人脸一看,那张人脸就像突然扩大了十倍,并且迅速向他的瞳孔中逼入——一刹那,查既白的头顶仿佛响起一声霹雳,震得他全身晃颤,心脉俱悸,他感觉一阵酷寒袭来,由肌肤毛孔直渗骨缝,再沁进内腑,透入精魄之中,他整个人完全僵了,硬了,麻木了,他也直挺挺的瞪直双目站在那里,没有思想,没有反应,似是一具风化的石像,惨淡灰黯,和棺材里的人一样,看不出是死是活…… 棺材里的人脸苍白冷硬,闭着眼,抿着嘴,模样虽然难看,却并不狞厉可怕,但是对于查既白而言,却几乎使他的精神崩溃,五腑俱摧,因为这个人竟是影子。 是的,影子,白云楼,查既白最得力的助手,最忠心的左右,亲情挚爱有如兄弟手足的影子。 饰带又似长虹飞来,这一次,查既白未能躲过,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躲,更像他连看也不曾看见,饰带如蛇,只一沾身,便“霍”“霍”在查既白躯体上绕了五圈,将他四肢上下紧紧捆牢。 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樊魁与另一条未曾受伤的鸟龙向查既白围了上来。 当查既白的神智完全恢复清醒,他发觉自己正倚在一间上屋的墙角——没有躺着,不曾坐下,只是半倚半靠的斜支在墙角的地下,很快他便明白了自己被摆成这种架势的原因,他的脖子与双手连铐着一具铁枷,两脚也扣着钢镣,在这些配件的装备之下,除了站直身体以外,就只有采取现在的姿势了。 他的脑袋仍然晕眩沉重,宛似吊了个铅球在里面打晃,他的喉咙干燥如火,全身有着撕割般的阵阵的抽痛,舔舔嘴唇,连嘴唇都裂绞脱皮了。 土屋里只朝南开着一扇小窗,窗外有月光泄入,而屋中陈设简陋,一桌两椅,如此而已,如果这间土屋还有主人的话,那个屋主也必是穷得精光鸟蛋,隔着饿死转投胎差不远啦。 至少,查既白晓得了两件事,其一,现在是夜晚,其二,他们还未抵达“丹月堂”的老窑,他不相信恶名毒行天下皆惊的,‘丹月堂’仅是这么个寒他的所在——纵然是囚禁人犯的监牢,也不该如此粗陋。 地下很潮湿,而且有一股隐隐腐霉的味道,人这样支靠着墙角,实在很不舒服,查既白朝自己的右侧大腿看了看,嗯,经过包札了,如此推想,背脊上那条伤口,大概也敷了药,他不禁叹口气,显然,“丹月堂”的人还不打算让他痛痛快快的挺尸。 在那片乱葬岗所发生的事,他居然全都记得,甚至连他于幻党中的感受,也没有忘,他实在猜不透,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着了什么道:竟会突兀间起了那种妖异迷离的心态?但他可以确定,这必是那顾飘飘搞的鬼! 他想到了影子,心里一阵绞痛,额上冒出冷汗,他尽力安慰自己,对方极不可能已真把影子置诸死地,因为这样一则并非必要,二则连他自己都能活到现在,“丹月堂”又何须急于杀害一个次要的配角?对方当然不会放过自己和影子,那只是迟早的问题,但眼前,至少他还活着,他判断影子也该活着。 口很渴,肚子极饿,他咽了几口唾液,不由恨从心起。 四周一片寂静,连他娘的虫呜蛙叫的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池幽水,一片凝结的空气,静得像周围的人都死光个舅子的了。 深深呼吸了几次,他开始哑着声怪叫: “来来,来人哪,我一个一个操你们的老祖宗,你们这些龟孙王八蛋都窝到哪个鳖洞鼠穴里去啦?你们留下我的命,就得好好侍奉我朝下活,像这样把我姓查的摆置着,算是玩的哪门子龌龊把戏?” 当他这阵子嘶哑又激烈的叫骂声还在土屋中回荡,原本紧闭的那扇木门已“吱呀”一声被推开,顾飘飘翩然而入,轻盈俏丽,果真有如一只燕子。 顾飘飘已经换穿了一袭紫色镶滚着黑绒花边的衣裙,满头乌亮的长发向后梳拢,给以银色嵌合着装饰的发扣,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清灵水秀,她的面貌虽然生得平常,经过这一衬托,竟是凭空增添了几分明媚娇美之态。朝着地下的查既白嫣然一笑——这时,查既白才发现这女人还生得有一副细白洁润有如扁贝般的好牙齿一顾飘飘柔声柔气的道: “你清醒过来啦?老查。” 重重哼了哼,查既白悻悻的道: “姓顾的,你他娘打扮得这么光鲜做什?看你喜气洋洋,眉眼含春的模样,敢情是准备出嫁去当哪一个倒霉鬼的填房?” 顾飘飘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道: “老查,嘴舌不要那么尖利刻薄,一条汉子作兴要心怀宽大,度量恢宏,怎么着?你不喜欢我打扮打扮?还是真怕我要出嫁了在吃醋?” 查既白恼怒的道: “我与你一无情,二无义,吃个鸟的醋!” 顾飘飘温悦平和的道: “现在觉得好多了吧?昨天晚上你那德性可真吓人,面色透青,两眼发直,全身的肌肉又冷又湿,还到处是血……我们已给你受伤的地方敷药包扎,而且灌你吞下一碗安神固脉的药汁,你沉恿了这一天一夜,精气体力应该恢复了不少……” 查既白大声道: “老子不领情,你们这样对我,决无善意,就好比一头待宰的猪,早晚也免不了一死,只是在挨刀之前少不得要调养将息一番,待到肥壮健硕了,宰割起来才越发有趣!” 摇摇头,顾飘飘情笑如花: “我说老查,也没见过似你这等的浑人,拿什么不好譬仿?却偏偏把自己喻做一头猪……” 查既白恨恨的道: “我要是个人,怎会笨得栽这种跟头?” 顾飘飘怜惜的道: “别糟践自己,老查,你是个很了不起的角色,但白的说,自我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像你这样剽悍难缠的对手,也无怪我们堂口的那些弟兄屡屡镭羽败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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